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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林大人的欣賞和招攬 (2/4)

“不敢!”大官人沉聲道,不卑不亢。

如此做派,林如海心中又高看一眼。

李知縣見林如海已自行安排妥當,雖有些遺憾不能安插自己人,但好在西門慶也算自己人,也只能連聲稱是:“西門大官人確是最佳人選!大人思慮周全,下官佩服!”

林如海不再多言,對李知縣等人略一拱手:“如此,諸位便請回衙理事吧。”說罷,當先邁步,沿着碼頭向城中走去。

這一羣人煞費苦心巴結林如海,與林如海自家抬腳去那王招宣府上,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前者好歹是白撿的便宜,不消自家破費一個銅板,還能在人前露個臉,指不定祖宗墳頭冒青煙,就撞着一步登天的造化。

那李知縣、周守備並一干跟班、豪紳,眼巴巴望着那身刺眼的猩紅官袍進入轎中,被西門慶、王三官一左一右騎馬夾裹着,漸漸遠去了。衆人心裏頭,恰似打翻了醬醋鋪子,又像是吞了二十五隻耗子——百爪撓心!酸、鹹、苦、辣,一股腦兒湧上喉頭,噎得人眼珠子發紅。

這一夥官兒並豪紳,費了多少心機,熬了多少燈油,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來這位位高權重的欽差老爺!誰承想,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

做官的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恨不能鑽天覓縫往上爬?常言道得好:“貴人階前一句話,強似寒窗十年熬!”能得到這位蘭臺御史、鹽院林大人在御前或吏部隨便美言幾句,頂得過在清河縣做十年兢兢業業的“父母官”!升遷調任,很可能就在貴人一言之間

那些豪紳富戶,更是心頭撞鹿,眼熱得能噴出火來!往常巴結個七品知縣、五品守備,不過是圖個平安無事,或撈點蠅頭小利。可眼前這位林大人是何等樣人?那是握着天下鹽課命根子的巡鹽御史!他老人家指甲縫裏隨便漏下一點鹽末子,就夠尋常小戶人家喫香喝辣,傳上八代也喫不完!

別的休提,單說那“鹽引”一樁,便是能供幾代人躺着喫、睡着喝的潑天富貴!

這鹽引乃是官府發給商人運鹽販鹽的憑據,活脫脫就是聚寶盆的鑰匙!

商人先得把成堆的糧草或白花花的銀子孝敬給鹽運司衙門,才能換來一張鹽引。

再憑這引子,到指定鹽場支鹽,運到指定地界發賣。這一轉手,何止是十倍百倍的利?真真是點石成金!

可恨官府發放鹽引常有限數,支鹽兌付又慣會推三阻四,拖得你哭爹喊娘。若能得林大人青眼,將手頭積壓的鹽引早早兌了現,或是額外多批幾張新引……嘿!那白花花的銀子,怕不似黃河決了口,滾滾而來?何止萬兩!這分明是活財神爺點化!

可如今呢?煮熟的鴨子飛了!天大的富貴,竟被那半路殺出來的“舅老爺”王三官兒給攪了局!更可恨的是,所有好處、所有親近的機會,似乎都讓那西門慶大官人給摟進了自家口袋!

他一個商賈,仗着認了個不爭氣的“郡王之後”做乾兒子,竟攀上了這等通天的高枝!此刻跟在林大人身邊,儼然成了心腹嚮導的模樣!

別的不消說,單看眼下這光景,清河縣地面上,從今往後,還有哪個官吏敢低看那西門慶一頭?他原本就有錢有勢,結交官府,橫行鄉里,如今背後又隱隱戳着一位手握鹽課重權、深得帝心的蘭臺御史!這氣焰,怕不是要直衝霄漢?

莫說尋常官吏,便是李知縣、周守備這些正印官,日後見了西門慶,恐怕也得陪着三分小心,七分笑臉,再不敢像從前那般隨意呼來喝去了!這西門大官人,從今往後,在清河縣真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衆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盤,有懊惱錯失良機的,有嫉妒西門慶好運的,有盤算着如何通過西門慶再去巴結林大人的,也有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碼頭上只剩下河風嗚咽,吹得人心頭更添幾分煩躁和說不出的酸澀。一場精心準備的接風盛宴,最終卻成了西門慶一人獨步青雲的墊腳石,這滋味,真比生吞了黃連還苦上三分!

一行人進了清河縣地界,西門慶覷着林如海臉色,便引着往那城西有名的“蓼汀花漵”去。這去處乃是一灣碧水繞着一片紅蓼灘,深秋時節,蓼花正開得潑辣辣的豔,如火如荼映在水裏,倒像是天公打翻了胭脂盒子。

從前西門大官人最愛帶那些婦人來此遊冶,時而野鬥一番,對此熟不勝熟,更兼口舌便給,此刻便指着那灘頭水畔,將那紅蓼的典故、水鳥的習性、乃至附近幾處野趣,說得頭頭是道,活色生香。那市井俚俗的趣話、應景的典故,信手拈來,倒比那等掉書袋的夫子更顯生動真切。

林如海負手立在岸邊,眼望着那一片灼灼的紅蓼,耳聽着西門慶在旁解說,竟難得地微微頷首。他臉上那層慣常的溫文淺笑淡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半晌,才低低嘆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西門大官人……倒是解說得妙趣橫生。可惜了……可惜了當年……”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膠着在那片紅蓼上,彷彿透過那花影,看到了極遠極遠的舊時光景,聲音裏帶出幾分難以察覺的澀意:“若當年……有你這等伶俐人在側,給她……解說一番此間景緻,她……想必是極歡喜的。”

林如海這話雖說得含糊,只一個“她”字,一個“當年”,再配上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黯然,就已經讓西門大官人肚裏已是雪亮!

這位林大人此番故地重遊,哪裏是單單故地重遊?分明是追憶舊夢,重溫當年攜那新娶的如花美眷賈敏,從京城來這郊區副城清河縣踏野時,那一段新婚燕爾的旖旎風光!

大官人換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唏噓,順着話頭輕聲道:“大人說的是……此等美景,原該有雅人共賞,方不負造化。夫人……想必也是極雅緻的性情。”

林如海纔在蓼汀花漵被勾起的舊日情思,此刻尚未散去,竟在他那素來端凝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顯而易見的戚容:

“你……可知我那亡妻,出身何處?”這話問得突兀,聲音裏透着一股子壓抑的澀意。

大官人:“回大人,尊夫人乃是榮國府史太君嫡親女兒。這等煊赫門第,莫說在金陵、京城,便是這運河兩岸,但凡稍通些世務的,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真真是金枝玉葉,貴不可言!”

林如海微微頷首,眼中那點戚色更深了些,彷彿西門慶的話又勾起了更深沉的念想。他再次打量了西門慶一番,那目光裏少了幾分疏離,倒多了幾分惋惜與探究:

“我看你談吐應對,倒也明白曉暢,並非那等粗蠢愚頑之輩。既有這份伶俐,爲何……不去考個功名在身?也好圖個出身,光耀門楣。”

西門大官人嘆了口氣:“大人明鑑。小人幼時頑劣,只知鬥雞走狗,耍錢喫酒。如今想來,腸子都悔青了,可惜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喫。”

“可惜了……”林如海又是一聲輕嘆,那嘆息裏帶着一種過來人對蹉跎歲月的真實感慨,隨即移開了目光,不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