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次日,寅卯之交,天光尚未透亮。
觀荷亭臨水而建,飛檐翹角在稀薄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吳天與祝融夫人隔着一方青玉案几對坐。
他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束革帶,腳蹬黑靴,長髮以一根烏木簪隨意綰在腦後。
他垂眸看着紅泥小爐上那把白玉螭龍壺,壺嘴噴出的白汽細直如線。
待壺中泉水滾出蟹眼連珠般的細泡,他才提起,水流在空中拉出一道短暫而優美的弧線,注入兩個素白瓷盞,盞底早已備好的玉露茶受此激盪,蜷縮的葉片瞬間舒展開來。
“夫人儘管安心閉關重塑真身。”吳天將一盞茶推到祝融夫人面前。
祝融夫人接過茶盞,輕輕一抿,“對你我自然是放心的,不過你不是已經說好十日之後,要得到龍象寺的消息。”
“他們到時候說是不從,那你要如何處理?”
“我此番重塑真身,兇險異常,非比尋常。前七日,需將我這勉強維持的散仙之軀與受損元神徹底散化,重歸本源,其形其神,脆弱如同剛剛脫離母體的嬰孩,甚至更爲不堪,可謂毫無自保之力。”
“要不然等你處理完龍象寺的事情之後,我再閉關?”
“夫人放心,”吳天身體微微前傾,用手摸了摸她白皙纖細的手指,“龍象寺的事情我沒有打算十日之後處理,等你重塑真身之後,我們再找上門去便是。”
“正好十日之後,他們看到我陸家沒有動靜,也必然會放鬆警惕。”
“且先讓他們得意一陣便是!”
祝融夫人沉默了片刻,嘆息道,“我祝融氏……樹大根深,亦蟠根錯節,一旦我閉關日久,消息難免泄露,屆時族中那些早就覬覦權柄、或與我有舊怨的派系,必會蠢蠢欲動。”
“若我族中有人前來,不論是誰,以何理由,一律擋在門外。”
“若有人敢強闖,或在外散佈流言,煽風點火……”她眸子冰冷,“無需顧忌我的顏面,更不必手軟!雷霆手段,殺一儆百。”
“等到我重塑真身,恢復修爲之後,自然會親自處理,蕩平所有後患。”
吳天迎着她的目光,緩緩點頭,“夫人儘可放心,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專注於重塑之事。”
祝融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端起那盞溫熱的茶,一飲而盡。
商議結束,吳天起身,親自在前引路。穿過重重院落,越往後山走去。
不多時來到了一處三層樓閣,此地名爲玉暖閣。
玉暖閣表面光華流轉,表面有細密雷霆遊走、內部有咒文明滅的霞光禁制,將整座樓閣嚴密籠罩。
“夫人,請。”吳天側身。
祝融夫人對吳天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走入閣樓洞開的門戶。
閣門隨即無聲關閉。那霞光禁制微微波動了一下,便徹底穩定下來,將閣內的一切與外界徹底隔絕。
吳天在原地靜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照影金瞳將玉暖閣周遭裏裏外外、每一寸土地都反覆梳理了數遍,確認禁法運轉圓融無瑕,內外隔絕天衣無縫,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與玉暖閣僅一竹林之隔的另一處僻靜小院——聽竹軒。
聽竹軒比玉暖閣更爲小巧,幾叢湘妃竹掩映着三間房舍。吳天揮手佈下幾重簡單的禁制,雖遠不及玉暖閣,但足以防止尋常窺探和打擾。
準備妥當後,他立於軒中靜室中央,心念一動,直接切換了風母血脈。
隨着血脈變化,周身骨骼發出一連串輕微而密集的、如同春冰碎裂又似嫩竹拔節的噼啪細響。
在朦朧的、彷彿水波盪漾的光暈中,他的身形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寬闊的肩膀收窄變得圓潤,胸膛輪廓柔和,腰肢纖細下去,腿部線條變得更加修長流暢,喉結平滑消失……
不過兩三個呼吸之間,那位雄姿英發的陸家大都督已然不見,原地只餘一位青絲如瀑垂至腰際、氣質如空谷幽蘭的絕色女子。
吳天輕輕舒了口氣,直接來到牀榻,盤膝而坐。
他早已經打定主意,要趁這段時間徹底將《風母二十四相刀》修煉到第十六重圓滿,凝聚法相,修成散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