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天,就出正月了。
隴山西側的黃土高原,依舊是一派冬盡春遲的荒寒景緻。
陽坡上的積雪已經消融了大半,裸露出乾硬蒼黃的黃土。
背陰的一面溝壑、田埂、崖畔上仍積着厚厚的白雪。
白與黃交錯,描繪出一幅厚重荒寂的隴北山河畫卷。
曠野之間,枯茅衰草伏地,低矮灌木露出枯褐的枝幹,枝梢上殘存的冰棱被風一吹,便簌簌掉落。
一條丈餘寬的河流,冰仍厚着,雪仍覆着,蜿蜒俯伏在地上,宛如一條凍僵的蛇,爬向西方。
一隊人馬就沿着這條冰河向上邽方向輕馳着。
一共五十三騎,騎士個個勁裝束身,腰佩環首刀,胯下戰馬也是良駒,一行人在荒蕪蕭瑟的曠野中格外惹眼。
隊伍最前方,兩騎並轡而行,正是羅湄兒的三哥羅剛與四哥羅毅。
二人面容俊朗,只是連日風餐露宿,臉頰覆着一層風霜,眼底藏着難以遮掩的長途跋涉之疲。
去年秋天,慕容閥正式對於閥開戰,消息在一個多月以後,才輾轉傳到江南吳郡。
羅霸一聽,頓時大驚失色,他的寶貝女兒還在河隴呢!
雖說女兒是和獨孤閥的婧瑤姑娘在一起,有獨孤家庇護,安危應該不用擔心,可做父親的,又怎放心得下。
戰火不知何時方能平息,倘若戰事綿延數年,難不成自己的寶貝女兒就要一直困在亂世北疆,不得歸家?熬呀熬的,那不是熬成老姑娘了嗎?
彼時羅家長子、次子皆入朝任職,身系朝堂要務無法脫身。
羅霸思慮再三,最終派遣三子羅剛、四子羅毅遠赴隴右,接回滯留北疆的小妹。
自吳郡前往天水,陸路必經北朝疆域。可近兩年來南北兩朝邦交日漸惡化,邊境摩擦頻發,刀兵相見已是常態。
若是率領大隊人馬北上,即便僞裝成商旅商隊,也極易被北朝官府識破端倪,無端引來禍端。
若是繞行海路避過北朝疆土,路途更是兇險萬分。
他們需要先渡海路入長江,逆流而上抵達巴蜀,再翻越險峻的川西高原,橫穿羌人與吐谷渾人的遊牧領地,最後翻越祁連山脈方能抵達隴右。
這條路徑山險路絕、異族環伺,無異於以身赴死,萬萬不可行。
萬般權衡之下,羅霸幾番縮減隨行人手:最初擬定五百家兵護衛,隨後刪減至三百,再壓至百人,最終敲定五十多個精銳騎士。
這些人由羅剛、羅毅兄弟分別率領,僞裝成南北往來的行商,低調潛入北朝境內。
在踏入隴右地界後,他們才捨棄商貨輻重,輕騎提速,日夜兼程,一路餐風飲露,如今終於漸近上邽。
戰馬即便緩步輕馳,長時間行進依舊損耗體力,一行人每前行一個時辰,便會停下休整片刻。
駐馬冰河之畔,羅剛攏了攏衣襟,對着凍得發僵的雙手哈出一口白氣,轉頭看向弟弟。
「老四,咱們馬上就到上邽了,如今上邽城主正是楊燦。
咱們羅家和他合開糖坊,有生意往來,待到入城,我們便先登門拜訪他,託他打聽一下小妹的消息。」
羅毅笑道:「三哥,你怕是忘了昨日打探到的消息了。
如今的楊燦已經是於閥總戎使,他親統大軍,痛擊慕容氏,大勝而歸,如此英雄,你我正好結識一番。」
從西往東,一條古道上,此時正有一支兩百餘人的隊伍緩緩而行。
隊伍之中僅有一輛寬的馬車,其餘隨行之人全數騎馬護衛,隊列整齊,戒備森嚴。
這輛馬車出自天水工坊,車輪加寬加固,車內暗藏多重減震機關,即便行駛在冰雪皚皚、凹凸不平的古道之上,車身依舊平穩,顛簸極微。
車廂內的坐榻很寬,實則如同一張牀鋪,其上鋪着柔軟的狐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