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喟然一嘆,眼底泛起一絲淚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着的左廂大支丶積攢的財貨,甚至她這一身足以亂人心神的容貌身體,都變成了招災惹禍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裏暗裏的逼迫丶旁支子弟露骨的覬覦丶帳下之人窺伺的目光,一日重過一日。
她不肯屈從,卻又無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爭來奪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驕傲。
她輕輕打開妝匣,從不常用的最下層,取出一隻精緻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着細密的于闐花紋,紋路清晰,工藝精湛。
她輕輕打開小匣,裏面裝着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烏頭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獲取的毒藥之一。
每年秋收之後,草原上的婦人丶孩子都會去草原深處尋找丶挖掘烏頭的根莖O
把它曬乾後磨成粉末,用時只需用水化成藥泥,塗抹在箭頭上,便可射殺狼羣等猛獸,保護牛羊。
烏頭毒所含的烏頭礆一旦入腹,便會讓人心跳減慢丶呼吸困難,在一刻鐘到一個時辰內,必定身亡。
這種死法,安靜而平和,是草原上最體面的死法。
草原上還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後會嘔吐丶腹痛丶
嘔血,折騰一個多時辰才能死去,太過痛苦狼狽。
又如生長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莖汁含有劇毒,半刻鐘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這樣的中毒者會劇烈抽搐丶口吐白沫丶嘴歪眼斜,醜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輩子,實在無法接受自己最後以那樣醜陋丶狼狽的模樣離去。
她取出一勺烏頭毒,緩緩投入馬奶酒壺中,輕輕搖勻,看着白色的粉末漸漸融化在奶酒裏,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釋然。
接着,她將盛着烏頭毒的小匣放在一邊,從另一抽屜中取出幾張桑皮紙。
這是于闐特產的紙張,微黃柔韌,觸手光滑細膩,是她平日裏最喜歡用的書寫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鷹羽筆,那筆由雄鷹的羽毛製成,削尖後蘸墨,輕盈潔淨,是西域貴族女子慣用的器物。
她要寫兩封信,一封給桃裏可敦,一封給尉遲芳芳。
或許,這兩封同爲女人的絕筆信,能讓這兩個被仇恨裹挾的女人,在彼此廝殺的時候,放過已經自行肢解丶不復有任何威脅的左廂大支,能對她的孩子們少些爲難,讓他們平安長大。
阿依慕的字跡娟麗清秀,她先寫一行於闐文,再寫一行漢文。
鮮卑族有自己的語言,卻無專屬文字,官方通用漢文。而於闐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筆一劃地寫着,筆尖劃過桑皮紙,留下淡淡的墨痕。
與此同時,曼陀一個人在部落裏漫無自的地走動着。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頂大帳內忙碌,統計着部落的人口丶牛羊與財貨,舅父尉遲佛陀也進去幫忙了。
她年紀太小,甚麼也做不了,便一個人溜了出來。
草原上的風輕輕吹着,拂過她的髮絲,帶着青草的氣息,可吹在她心裏,卻是沉甸甸的。
她隱約明白,很快,這裏的一切:熟悉的氈房丶嬉戲的夥伴丶溫暖的家,她都要見不到了。
母親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長伴母親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處了。
一想到這裏,晶瑩的淚珠便在眼眶裏打轉,她咬着嘴脣,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丶又有些陌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