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佛陀渾身一震,聲音帶着幾分難以置信:「阿妹,你這是————那你要去哪裏?」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兒也不去,就去崑崙的墳墓旁,結廬而居。
我不留在桃裏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離開了,你們,還有左廂大支的殘餘部衆,才能真正安穩。」
沙伽紅着眼睛,聲音帶着幾分哽咽與懇求:「母親,我們一家人不要分開,好不好?
我們左廂大支,雖然比不上桃裏可敦勢力強大,可只要我們不與她爲敵,她難道真的敢發兵來襲嗎?
真要打起來,黑石部落也會千瘡百孔,她就算能贏,也承受不起那樣的損失,咱們————」
「我意已決,不要再說了!」阿依慕厲聲打斷沙伽的話,眼神凌厲而堅定。
「這是能讓猜忌者放心丶讓凱覦者失去興趣的最好辦法!
難道你們想看着左廂大支徹底敗亡,看着咱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共赴黃泉嗎?
「」
沙伽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阿依慕心中一痛,語氣稍稍柔和了些,卻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沙伽,你是男孩子,這個時候,必須要有擔當!
伽羅,你是長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關照你的妹妹。
你們,現在就去吧,統計左廂大支的部衆丶牛羊和財貨,務必儘快完成分割。」
伽羅激動地喊道:「母親,女兒不嫁,女兒也不要那些部衆了。
我可以把它們都交出去!我們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辦法的————」
「住口!救兵?哪裏還有救兵?明天這個時候,就是桃裏可敦給我的最後期限,一切,必須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着母親凌厲而堅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決,再也無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對伽羅低低喚了一聲:「姐姐。」
伽羅嗚咽一聲,淚水洶湧而出,終究還是轉身跑了出去。
沙伽牽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慕靜靜地坐了一陣,輕聲對剩下的兩人說道:「兄長,你去幫着孩子們,一定要在明天此時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幹,在此期間,你要盯好大營的防護,提防任何意外發生。你們,都出去吧。
」
眼見事情已不可挽回,尉遲佛陀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裏滿是無奈與悲涼。
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年,自己這一脈在爭位中失敗,被迫逃離於闐的日子,那種絕望與無助,與此刻如出一轍。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頭,沮喪地向帳外走去。
破多羅叱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深深嘆息一聲,對着阿依慕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大帳。
帳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籠罩着整個大帳。
她安靜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壺馬奶酒,緩緩走向後帳。
她的大帳是草原上最常見的前帳後寢格局,前後兩部分用厚厚的氈簾隔開,前帳待客議事,寬敞明亮;後帳休憩起居,小巧靜謐。
她走到臥榻旁的妝臺前,將酒壺放在案上,緩緩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是一張有着西域風情的于闐女子明麗嫵媚的臉龐,肌膚溫潤如玉,眉眼間自帶一股貴族的清矜與驕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鮮活與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