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雨終於落了下來。
盛夏蒸騰的暑氣被一陣涼風席捲而去,豆大的雨點砸在草葉上,竟透出幾分清淺的涼意。
風裹着雨勢,漫過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壓得彎下腰去,雨珠擊打在莖葉之上,啪作響,連綿如潮。
雨簾垂落,遮斷了遠方的視線,木蘭河的水面被打得渾濁翻湧,再不見往日的清透。
腳下的草地漸漸溼軟起來,一腳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淺淺的腳印。
各部族首領陸續趕來,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衛執傘遮雨,一行人紛紛朝着黑石部落的主帳而去。
今日午後,尉遲烈要與諸部首領正式商議會盟大事。
尉遲烈攜着兒子尉遲朗站在帳前,笑容可掏地迎接着每一位來客。
上午大閱痛失魁首的鬱氣,此刻已被他盡數掩去。
「請,請,快入內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滿面春風地招呼着來賓,目光掃過人羣,忽然瞥見尉遲芳芳竟帶着楊燦一同走來。
二人皆裹着蓑衣,直到走近帳前,他才辨認出來。
尉遲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點也不想見這個忤逆的女兒,對女兒身旁的「王燦」更是滿心厭棄。
「芳芳,你來做什麼?現在是爲父邀諸部首領商議要事。」
「哦?」尉遲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着父親嚴厲如刀的目光,毫無懼色,聲音響亮。
「父親,女兒以爲,鳳雛城既以獨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勢力參加大閱,自當也有資格參與此次議事。莫非不該嗎?那倒是女兒會錯了意。」
她說罷,重新將蓑帽戴上,神色平靜地道:「王燦,我們走。」
「且慢。」
白崖王從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遲族長,令媛所言,不無道理啊。」
鳳雛城既然能以一方勢力參與大閱,今日議事,爲何便不能列席?
鎮荒部落首領亦高聲附和:「正是!這話若是傳出去,叫諸部勇士聽了會怎麼想?」
他們還以爲尉遲大人讓令媛參加大閱,不過是爲了確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這可不好聽啊。」
尉遲烈一時啞口無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兒子尉遲朗一眼。
都是這個成事不足丶敗事有餘的廢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讓妹妹難堪,擠兌尉遲芳芳上場,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被動。
他暗中壓下怒火,轉念一想:女兒參會,倒也無妨。如此一來,議事之時,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樂而不爲。
心念及此,尉遲烈臉上的冷意漸消,語氣緩和下來:「既然諸位首領都覺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遲芳芳神色平靜地道:「是,父親大人。」
說罷,她在楊燦的協助下解下蓑衣,選了靠近帳門的一個位置,在几案後盤膝落座。
楊燦將蓑衣掛在帳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領身邊的護衛一般,按刀立於尉遲芳芳身後,昂然不語0
帳外,雨勢正急。
密集的雨點敲打在帳篷頂的氈布上,砰砰作響,恍如急促擂動的羯鼓,震得人心頭髮緊。
又過片刻,尉遲朗向父親微微頷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領已然悉數到齊。
尉遲烈這才端坐主位,抬手輕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