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上燃着的油燈昏黃搖曳,光線觸不到洞穴的邊際,彷彿這山腹裏藏着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是一處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過,腳踩上去竟無半分碎石硌腳。
提燈人舉着油燈前行,光影裏能看見兩側依着巖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無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處。
約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紮根於地面,頂端撐着三層樓高的洞頂,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條岔路。
向下深不見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則透着一絲微弱的光亮。這溶洞羣竟如迷宮般,藏着上下分層的玄機。
提燈人轉向右側,越往前走,光線越發明朗。
行至盡頭,他忽然駐足,眼前的溶洞頂端裂着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銀練般傾瀉而下,雖不及室外敞亮,卻足夠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溫泉冒着嫋嫋白霧,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長着大片罕見的草藥。
一兩株或許是天賜野珍,可這般按品類分區丶長勢繁茂的規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圍繞着溫泉與巖壁,錯落排布着數十間屋舍,往來人影穿梭。
他們行色匆匆,顯然各司其職,見了提燈人便頷首致意,明顯是認識的。
提燈人吹熄油燈掛在巖壁的鐵鉤上,徑直走向最靠裏的一間石屋。
石屋從外看與其他屋舍並無二致,推開門卻別有洞天。
外間屋裏空曠無人,穿過一道雕花木門,暖意與光亮一同湧來。
數盞造型奇特的油燈從巖頂垂下,燈油燃得安靜,將屋中央的單人牀榻照得纖毫畢現。
牀榻周圍圍着五六個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剛毅的壯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卻如出一轍的凝重。
提燈人放輕腳步湊上前,呼吸驟然一滯。
榻上躺着一個男子,約莫三十餘歲,臉色青灰,裸露的肩頭線條緊繃,顯然已無生息。
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被人用精密的細刃剖開了,腦部肌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怪哉,他的顱骨明明癒合得極好。」
白髮老者率先開口,指腹輕輕拂過創口邊緣,語氣裏滿是困惑。
「我們給他開顱清淤後,他的頭疼之症明明已經根除了,這兩個月飲食作息都如常,怎麼會突然暴斃呢?」
周圍幾人立刻低聲議論起來,一人甚至直接彎下腰,指尖觸在死者腦部上方,細細觀察着每一處肌理。
在這個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爲鐵律的時代,竟有這般開顱探腦的行徑,簡直是駭人聽聞。
可鮮有人知,開顱之術並非無稽之談,早在數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後世考古,曾發現一具新石器時期的頭骨,骨上有一圈邊緣光滑的規整孔洞。
那絕非打鬥外傷,而是經過精心處理的手術痕跡。
從骨組織的癒合跡象推測,此人術後至少又存活了數月。
這個手術,想來是當時的醫者爲治療他的頭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這種古老的醫術隨着文明演進,漸漸成了衆矢之的。
「傷體違倫」的斥責如潮水般將其淹沒,被冠以「殘體惑神」的罪名。
再後來儒家學說盛行,「身體髮膚不敢毀傷」的倫理觀深入人心。
從此,這種侵入性的治療手段,便徹底淪爲「傷天害理的巫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