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既背離了儒家倫理,又與陰陽調和丶內服調理的主流醫理相悖,執此術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爲此種巫術早就失傳了,可是誰能想到,在這與世隔絕的子午嶺深處,竟然還藏着這樣一羣堅守「異端之術」的傳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見站在門口的提燈人,便對身旁衆人吩咐了一句:「你們仔細記錄肌理變化,查找病變原因。」
隨後,他便向外間屋裏走去,提燈人會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牆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幾遍手,抓着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麼事?」老者聲音裏透着難掩的疲憊。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兩口涼水,才緩過神來打量眼前人。
提燈人是個二十出頭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筆直。
他上前一步後,便壓低了聲音,語氣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傳來消息,我們派往於閥的潘小晚,似乎有了異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時代一位着名巫師的名字。
傳說那位大巫生於黃帝時代或者商王太戊時代。
此人通占星丶精醫道丶善製鹽,是當時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後,這二字便成了巫家領袖的專屬稱謂。
沒想到這夥剖開人頭顱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傳人。
而眼前這位白髮蒼蒼丶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當代掌門人,巫咸。
巫咸微微皺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雖倔,卻最懂我巫家處境,她————怎麼會生了異心?」
提燈人道:「慕容家的人說,潘小晚對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邊盯着,她也不爲所動。
她非但不知收斂,還與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對她已極是不滿。」
巫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空蕩的石屋裏迴盪:「小晚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你該清楚,我們巫家,爲世人所不容,一直被罵作妖巫丶異端!
偌大的天下,都沒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們,肯爲我們提供安身之所,讓我們繼續鑽研巫覡性命之學。
若是觸怒了慕容家,我們又要重蹈先輩的覆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巫家的千年傳承,或許就要因此斷送在我們手上。」
青年瞥見巫咸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頓時渾身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傳信潘小晚,令她務必遵從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執迷不悟————」
提燈人頓了頓,咬牙道,「弟子會親手把她抓回來,施以剝膚解骸極刑!」
巫咸緩緩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複雜難辨。
子午嶺的寒冬還未過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這山腹更顯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