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日的天剛矇矇亮,魚肚白的光才漫過鳳凰山莊的牆頭,於府上下就已忙碌了起來。
昨夜守歲到三更的睏意,像是被這新年的喜氣衝得一乾二淨,每個人臉上都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精神頭,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膳房的竈間裏,王婆子正往竈膛裏塞着乾柴,火星子“噼啪”地往外跳。
她剛剛抬手揮開柴禾返潮冒起的青煙,管事李暄那洪亮的嗓門就撞進了耳朵。
“伙房裏的人都停一停,先停一停,都出來!”
李暄大步跨進了院門兒,身後跟着兩個僕役,每人都提着一個紅漆大木桶。
桶沿兒上搭着的紅繩晃悠着,裏邊成串的銅錢簇新發亮,陽光一照,晃得人眼睛也亮了起來。
“少夫人給咱們長房誕下了一位小郎君,這可是咱們鳳凰山莊的大喜事兒!”
李暄扯着嗓門喊着:“少夫人特意從陪嫁裏撥出一筆銀錢,給咱們山莊上下一干人等,每人添賞兩吊錢!
你們可都記牢了,這是少夫人的恩情,更是咱們小郎君帶來的福氣!”
王婆子早把手上的柴禾扔了,在油布圍裙上使勁蹭了蹭手,第一個衝了出去。
兩吊銅錢攥在手裏沉得壓腕子,冰涼的銅氣透過指縫滲進來,讓她眼角的皺紋都笑得堆成了花。
王婆子一迭聲地道:“多謝少夫人!多謝小郎君!正旦日添丁,這是要旺一整年的好兆頭啊!”
伙房裏的人都跟着湧了出來,領錢的喧鬧混着此起彼伏的誇讚聲。
“少夫人真是仁厚!”
“小郎君定是金貴命格!”諸如此類的話語此起彼伏。
如是這般喧鬧紅火的光景,隨着賞錢發放到位,順着鳳凰山莊的一條條青石路,也在山莊各處蔓延了開來。
正廳前的院子裏,丈餘高的燈樹早已立起,枝椏上掛滿了絹燈,只待入夜便點亮。
大廳內更是氣派,綺羅燈與琉璃燈懸在承塵之下。
最大的那盞足有磨盤大小,絳紅的燈穗垂着,風一吹就輕輕晃,將滿廳都浸在暖融融的紅光裏。
廳中央的供桌擦得鋥亮,豬牛羊三牲祭品擺得齊整,油光順着肉紋往下淌,淡淡的香氣混着檀香,在空氣裏慢慢飄着。
供桌中央立着一塊桃木牌位,用硃砂筆寫的“歲次戊子,吉旦納福”,筆鋒剛勁,正是家主於醒龍的親筆。
於醒龍身着一襲藏青色的暗紋錦袍,手中端着一盞溫熱的屠蘇酒,正與索二爺、於驍豹在談笑說話。
索弘總覺得今天的於醒龍似乎與往日不同,那些壓在他眉梢的心事、欲言又止的沉鬱,似乎都散去了。
今天的於醒龍身上,煥發着一種難得一見的意氣風發,彷彿……他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
這便是新年新氣象麼?
索弘暗自琢磨着,卻不知於醒龍這份“灑脫”,乃是他豁出去後的破釜沉舟。
於醒龍的性子一向偏於優柔,做事向來是瞻前顧後,思量不斷。
思量來思量去,他的衝勁便磨沒了,想法也變了味。
多年以來,他馭人也好,理事也罷,總取中庸之道,“守成”了一輩子,結果長房的根基卻越守越弱。
他如今也並非突然大徹大悟,而是站在長房家主的位置上,他早已嗅到了越來越濃的危機。
長子身中劇毒後,用提前結束性命爲他換來一線喘息之機,可二脈的步步緊逼從未停歇。
東順、易舍的騎牆觀望,何有真的公然背叛,更是徹底粉碎了他對未來的一切幻想。
不然,即便他再如何欣賞楊燦這般人才,他也會用至少二十年的光陰去慢慢試煉、打磨,才肯委以重任。
可如今,他已經沒有時間去這般“穩妥行事”了,索性,便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