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聽着聽着,他的眼睫猛地一顫,漸漸睜得越來越大,眸底的昏沉被一點點驅散,竟透出清亮的光來。
楊燦的話,像一縷溫煦的春風,恰好拂過他心底最褶皺的地方,每一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關隴八閥之中,於閥向來是墊底的存在,連他自己都默認了這份孱弱。
於閥有糧,這是立身的根本,卻無強兵,便如稚子抱金行於鬧市,富得扎眼,卻毫無自保之力。
他這一輩子都在琢磨如何守,如何護着祖宗留下的糧田。
可他卻從未想過,這看似被動的“糧”,竟能化作直擊旁人軟肋的利刃。
八閥的長短優劣,於醒龍並非不知。
只是那些認知都散落在經年累月的瑣事裏,遇事方能悟得一二,從沒有過如此係統的梳理。
他空有經驗,卻無歸納;而楊燦不同,哪怕是隨口閒談,都能將各家的命脈與隱患剖析得條理分明,入木三分。
於醒龍自然不知道,楊燦口中那些通透的見解,在後世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兵書謀略、馭人之術,在這個年代是世家祕傳的寶貝,可在信息通達的後世,早已是公開的知識。
大家在一個羣裏談論點時政方面的事情時,一百個人裏邊,起碼能蹦出十個“大政治家、大軍事家、經濟學家”。
只不過,這些人都是隻間接學到了“歸納”,卻既沒有經歷、也沒有經驗,實操的話,就很難說水平如何了。
有些人一旦給他機會實操,是能極快地把間接掌握的“歸納”,化爲實操的本領的,但大多數人,還是紙上談兵。
但於醒龍不知道啊,楊燦這番談論,落在於醒龍眼中,便成了難得一見的奇才。
“閥主,這還只是他隨口閒談,既沒深思也沒細論,便有這般見地!”
鄧潯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最要緊的是,從他話裏能聽出,他對索家全無好感,反倒對咱們於家的未來極爲看好。
老爺,一個人不經意間露出來的態度,纔是最真的啊!”
說到此處,他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淚光。
於醒龍懂得鄧潯爲何而激動。
鄧潯是他一手帶大的家奴,比親兒子還要貼心,他這些年的煎熬,鄧潯比誰都清楚。
長子承業早逝,精心栽培的繼承人沒了。
次子承霖雖爭回了嗣子身份,年紀卻尚幼,撐不起偌大的於家。
而他自己這病體,指不定哪天就垮了。
到那時,二脈於恆虎野心勃勃,三脈於驍豹又蠢又壞,各房宗親與家臣都揣着投機之心,承霖能不能順利繼位都難說,怕是連性命都難保全。
這些壓在他心底的恐懼,旁人不知,鄧潯又怎會不懂?
尤其是何有真的背叛,成了繃斷他心絃的最後一塊砝碼,他的這份憂慮一下子攀到了頂峯。
他如今打算另起爐竈、扶持一批年輕人的念頭,即由此而來。
如今驟然發現了一個對自己忠心、又有大才的年輕人。
若是悉心培養,讓他儘快擁有保駕勤王的力量,那麼……
將來自己真的等不及承霖長大時,此人便是最可靠的託孤之臣啊。
這種判斷和取捨,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草率了。
可在這個識字都屬稀罕的年代,但凡有這般眼界格局的,那就證明他是有傳承的,他真有這個本事。
更何況先前豐安莊之事,楊燦兵不血刃便解了六莊三牧的死局,早已顯露出他過人的能力。
而今這番話,只是讓他的格局與潛力,更加凸顯了出來,也把他的才幹提升了一個大等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