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點點頭,把桌上的油燈往兩人中間挪了挪,燈光映着她眼底的憂色。
“嬤嬤的話我懂,可少夫人待我親如姊妹,她疼成那樣,我怎麼可能不揪心。”
小李氏抿了口茶,語氣裏滿是過來人的從容:“放心吧。
老身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的產婦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真出了意外的,攏共也就兩三個。
少夫人本就吉人天相,身子骨又結實,再說楊執事請來的柳產婆,那是天水城頭一份的穩婆,穩着呢。”
她說着往門簾處瞥了一眼,正看見一片衣角匆匆繞過去,看衣服那人應該是胭脂。
小李氏吁了口氣,往後一靠,緊繃的肩膀松馳了下來。
外間的油燈靜靜燃着,裏間的痛呼還在斷斷續續。
熬吧,熬過去,新生命也就來了。
……
暖閣外的迴廊上,朔風捲着雪沫子打在廊檐下。
潘小晚裹着一件銀狐裘衣,側耳凝神,關切地聽着產房裏隱約傳來的聲音。
巧舌站在旁邊,雙手攏在袖筒裏還不時搓着,她穿的比較薄,鼻尖凍得通紅,有點扛不住了。
廊下的青石板上積了層薄雪,四五個丫鬟、婆子規規矩矩地站着,只等房裏召喚。
楊燦上前道:“嫂夫人,不如到旁邊耳房等信兒。沒那麼快的。”
潘小晚望了楊燦一眼,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悵惘。
她點點頭,領着巧舌走進一旁的耳房坐下,另一間耳房裏,正有琴師撫琴呢。
潘小晚坐下,便是悠悠一聲嘆息。
今日看到索少夫人分娩,倒是勾起了她的心中所憾。
曾經天真爛漫時,甚麼男人、甚麼孩子,她都不屑一顧的。
可是隨着年歲漸長,曾經被她不屑一顧的,現在卻成了她孜孜以求的。
她想有個可意的男人同牀共枕,能與他一同生下自己的骨肉。
可惜,這兩項對很多人來說,可能並不爲難的事情,於她而言,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迴廊上,楊燦踱來踱去,平日裏沉穩的臉上滿滿的都是忐忑。
自己的女人在生孩子,而且前兩天剛剛在雞鵝山上見過難產而死的婦人,他是真的有點慌啊。
因爲這種擔心,那個正在實施的計劃,倒是不讓他過於牽掛了。
“楊執事!楊執事!”
於承霖穿着件寶藍色的撒花襖子,仰着小臉滿眼希冀地看着他:“我嫂嫂還要多久才能生啊?”
楊燦稍稍緩了神,勉強擠出個笑臉:“二少爺別急,少夫人都進產房了,快了。”
“真的?”
於承霖眼睛一亮,立刻蹦躂起來,小臉上滿是得意:“那我侄兒就快出來啦!哈哈,我要當小叔叔了!”
八歲的孩子,還不懂生孩子的兇險,只覺得以後多了個小跟班是天大的喜事。
楊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二少爺怎麼就篤定是侄兒?說不定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呢。”
這話一說,於承霖的小臉立刻垮了,小小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我不要侄女兒!就要侄子!
侄子能跟我去掏鳥窩、逮蛤蟆,侄女兒嬌滴滴的,碰一下都要哭,太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