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只能在府門外徘徊,向出來的人打聽消息。
每一次得到的回覆都是“公子病勢沉重”,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那段時日,周不疑幾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翻遍了各類醫書藥典,試圖找到救治曹衝的辦法,甚至寫了一封長信,詳細列舉了他在古籍中查到的幾種疑難雜症的療法,託人轉交給太醫令。
他不知道這封信有沒有起到作用,只知道曹衝的病情依舊沒有好轉。
到了第十三日,噩耗傳來。
曹衝死了,年僅十三歲。
消息傳到周不疑耳中時,他正坐在自己的書房裏,手中握着一卷曹衝前不久送給他的竹簡。
那是曹衝親手抄錄的《孫子兵法》,字跡工整而稚嫩,卷首還題了一行小字:“與不疑兄共勉。”
周不疑將竹簡緊緊攥在手中,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他沒有哭,就那麼直直的坐着,從天亮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
曹衝的葬禮極爲隆重,曹操親自扶棺,哀慟欲絕。
他在葬禮上說了那句着名的話:“吾之不幸,汝之不幸,乃天下之大不幸也。”
曹丕寬解安慰,曹操卻說:“這是我的不幸,卻是你們的幸運啊。”
滿朝文武無不垂淚。
周不疑站在人羣中,遠遠的望着那具小小的棺木被緩緩放入墓穴,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暗淡無光了。
他失去了一個朋友,更失去了一個知己。
在這個世上,能真正理解他的人本就不多,曹衝是其中最珍貴的一個。
他們曾經約定,將來要一起做一番事業,要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安穩的好日子。
如今斯人已去,那些豪言壯語都成了空談。
然而周不疑不知道的是,曹衝的死帶給他的不僅僅是悲痛,還有一場悄然而至的危機。
曹操在喪子之痛中煎熬了多日,漸漸從哀傷中抬起頭來,開始重新審視身邊的人和事。
作爲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習慣於在任何變故之後重新評估局勢、調整佈局。
曹衝的猝然離世,打亂了他原本的繼承人規劃。
按照長幼次序,曹丕是天然的繼任者,可在曹操心中,曹丕雖然穩重,卻缺少曹衝那份讓他欣賞的靈氣與胸襟。
更重要的是,曹衝這一死,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問題,周不疑怎麼辦?
如果曹衝還在,周不疑就是最理想的輔臣人選。曹操甚至設想過,等自己百年之後,曹衝繼位,周不疑爲謀主,雙劍合璧,相得益彰。
可如今曹衝已死,這個計劃徹底落空。
剩下的幾個兒子中,誰能駕馭周不疑?曹丕?曹彰?曹植?曹操在腦海中將這些兒子逐個掂量了一遍,越掂量心裏越不踏實。
周不疑太聰明瞭。
這種聰明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機敏靈巧,而是一種洞察人心、算無遺策的可怕天賦。
他才十七歲,已經有了這樣的心智,再給他十年二十年,他會成長到甚麼地步?
到那時,如果他一心輔佐曹氏便罷,可若他生出異心呢?若他被政敵所用呢?
若他因爲曹衝之死而心懷怨恨,暗中圖謀報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