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微微頷首,正要說話,忽然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諸公之言,先不敢苟同。”
說話的是坐在末座的別駕劉先。
他年方二十有餘,身材中等,但雙目炯炯有神,是出身荊州南部零陵郡的士人,以文才着稱於世。
他投奔劉表不過兩年有餘,在荊州諸賢中資歷最淺,平日裏極少在議事時發言。
不過,最讓劉先令後世之人熟知的,還是因爲他有一位不亞於曹衝的神童外甥周不疑。
…………
周不疑是零陵人,幼年時父母相繼過世,舅父劉先將他接到荊州撫養。
劉先是荊州牧劉表麾下的別駕,在荊襄一帶頗有名望,爲人持重,博覽羣書。
原本歷史中,劉先初見這個外甥時,只覺得孩子眉目清秀、舉止安靜,與尋常孤兒並無太大不同。
可沒過多久,他便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劉先在書房中與幾位幕僚議事,談論的是朝廷新頒的賦稅之法。
幾個人對着竹簡上的條文反覆斟酌,總覺得其中有些關竅說不通。
這時,年僅八歲的周不疑正跪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翻看一卷殘破的《詩經》,忽然抬起頭來,輕聲說了一句:“此條若與十餘年前的光和令對照,便說得通了。”
衆人一愣,劉先命人翻出光和年間的舊簡,兩相對照,果然如此,滿座皆驚。
這件事很快在荊州士人圈子裏傳開了。
起初大家還將信將疑,覺得或許是巧合,又或許是劉先有意替外甥揚名。
可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親眼見識了這個少年的本事。
他讀書幾乎過目不忘,對經義典籍的理解遠超同齡人,更難得的是,他並非死記硬背的書呆子,而是能舉一反三,將書中的道理與現實中的問題對應起來。
有人拿了一卷殘破的《戰國策》來考驗他,周不疑只看了半個時辰,便能將其中篇章背誦如流,還能逐段評點,說出哪一段是縱橫家的本意,哪一段是後人附會竄入的。
此舉令在場的老儒生們面面相覷,既讚歎又有些汗顏。
劉先對這個外甥既疼愛又隱隱有些憂慮。
他見過太多少年成名卻半途夭折的例子,深知才高遭忌的道理。
劉先曾私下對妻子說:“不疑這孩子,天資太過,我只怕他日後反受其累。”
可週不疑本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依舊每日讀書、習字、與來訪的名士們談天論地,日子過得從容而自在。
然而荊州這潭水,終究是太小了。
數年後,劉表病死,曹操南征荊州,其子劉琮舉州投降。
荊州易主,大量荊州士人面臨一個選擇:是留在荊州觀望局勢,還是北上許都投效新主。
劉先思慮再三,決定帶着家眷和外甥一同北上。
他的考量很簡單:以周不疑的才華,留在荊州只會埋沒,許都是朝廷所在,丞相府中人才濟濟,或許能給他一個更大的天地。
從荊州到許都,路途並不算遠,可這一路的見聞卻讓周不疑大開眼界。
他第一次離開荊襄之地,看見了廣闊的平原、奔騰的黃河、星羅棋佈的村莊和城池。
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的吸收着沿途的一切信息。
各地的風土人情、山川形勝、官吏治理的得失利弊,他都深深記在心裏,不時向舅父發問。
劉先有時被問得答不上來,只能苦笑着說:“你這孩子,將來怕不是要做個刺史,把天下郡縣都巡查一遍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