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真說着,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的功勞,都記在了誰的名下?”
帳中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哲別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拍大腿,壓低聲音道:“大汗是說……東胡族長?”
“不對,表面上看是東胡族長,但是東胡族民皆知是大汗的功勞。”木華黎立刻搖頭糾正道。
“昨日,族長派人來傳話。他說,堅昆之戰不急於一時,要先整頓內部,各部落頭領需到他的牙帳述職,重新分配牧地。”鐵木真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上面刻着幾行東胡文字。
木華黎接過羊皮紙,仔細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重新分配牧地?丁零故地的大部分優良牧場,都是我們打下來的。
大汗將那些牧場分給了跟隨我們作戰的東胡勇士,這些勇士對大汗感恩戴德,視大汗爲真正的主人。
族長此舉……”木華黎抬起頭,目光與鐵木真相撞。
“是要收回那些牧場的控制權。”速不臺接過話頭,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鐵木真微微點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東胡族長老了,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上個月祭祀山神,他騎馬到半路就氣喘吁吁,不得不換成牛車。
他有三個兒子,長子額勒德性格剛愎,有勇無謀;次子巴圖魯嗜酒如命,整日沉迷於杯中之物;幼子帖木兒年紀尚幼,不過十二歲。”
“大汗在東胡的聲望日隆,各部落的年輕勇士爭相前來投靠,就連許多貴族和長老都對大汗讚不絕口。
族長感到了威脅,這一點也不奇怪。
畢竟草原各部的繼承製度並非只有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以及各部落貴族與長老聯合推舉,亦是經常發生之事。”木華黎低聲念着東胡部落的繼位規矩。
“何止是威脅。沒有大汗與我等,東胡人至今還龜縮在這蒙古高原的東北角落,像個蜷縮在殼裏的蝸牛,被北匈奴人、丁零人、扶余人輪流欺壓,甚至北邊的通古斯人也時不時的前來劫掠一番。
東胡族長有甚麼本事?他要是真有能耐,何必等到大汗來了才翻身?”哲別冷笑一聲。
“哲別!”鐵木真喝止了他,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鞭子抽在空氣中。
哲別立刻低頭認錯:“屬下失言。”
鐵木真站起身,走到帳門處,背對着三人,沉默了許久。
“哲別說的……並沒有錯。但族長畢竟是東胡的族長,是收留我們的人。我們意外來到這個時代卻無家可歸,是東胡人給了我們立足之地,何況他們還是我們蒙古人的先祖之一。”
他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種複雜的表情,是無奈,是疲憊,也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見到衆人皆陷入沉默之中,鐵木真重新走回來,在地圖前蹲下,用一根木棍指着東胡部落的位置:“四年多前,我們來到這個時代,東胡部落只剩下不到三萬帳,能上馬作戰的勇士不過五六千人。
他們被扶余人與丁零人甚至北匈奴殘部聯合起來壓迫,每年要進貢三百匹良馬、五百頭牛、一千隻羊,還要提供兩百名青壯年爲他們各部修築城池。
若不是我們的意外到來,東胡部落很可能像歷史上那樣,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我們投靠東胡,一是爲了有一個立足之地,二是爲了聚集力量,三是爲了與蒙古族的先民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在這個時代,北方的草原還沒有被任何一個部落真正統一過。
匈奴已經衰落,鮮卑也分裂成了多個部落,烏桓、扶余、丁零、堅昆各自爲政。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可東胡族長不懂這些。他只看到了大汗的聲望威脅到了他兒子的地位,他沒有看到,如果沒有大汗,東胡部落終將重蹈覆轍,被其他強大的部落吞併或消滅。”木華黎嘆息一聲。
“所以他會動手。大汗,族長召我們去牙帳述職,重新分配牧地,這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第二步,很可能會找藉口剝奪大汗的兵權。”速不臺沉聲道。
“不會。東胡族長不是蠢人,他不敢直接動我。東胡部落一半以上的勇士都跟隨我打過勝仗,他們服我,已經遠遠超過了當今族長。
如果東胡族長公然對我動手,東胡部落立刻就會分裂。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鐵木真搖了搖頭。
“那他會怎麼做?”哲別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