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被趕出家門那幾日,他當真是懵的,心裏又委屈又惶恐,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
可過了幾天,夜深人靜時翻來覆去地想,漸漸也醒悟過來了——父親母親那番狠心,背後另有深意。
霍知勁抬起頭,對賈環道:“從前聽父親說起過,我大伯與賈家東府的敬老爺是同窗好友,還將大堂姐許給了賈家做媳婦(便是珍大奶奶)。後來敬老爺跟着前太……”
賈環輕輕咳嗽兩聲,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
霍知勁也自知失言,訕訕地笑了笑,改口道:“後來,大伯調回福建老家爲官,離開了京城。這麼多年,再沒見過大堂姐。”
賈環聽了,只是微微頷首,並不接話。
這種事,誰也不好插手,這是霍家自己的取捨,關乎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傳承與存續。
在風雲變幻的本朝,皇權交替之際,往往血流漂湧。
依附皇權的世家大族,若選錯了支持的皇子,便是滅頂之災。
爲規避“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禍患,有些家族便使出了“分頭押注”的法子——子弟分投不同皇子,甚至不惜上演“逐子出門”的苦肉計,以此來保家族血脈與權勢長存。
大明開國第一功臣徐達的後人,在靖難之役中便將這招用得淋漓盡致。
長子徐輝祖襲爵魏國公,忠心耿耿輔佐建文帝,曾率軍大敗燕王。
待朱棣登基後,徐輝祖被朱棣削爵軟禁,鬱鬱而終。
幼子徐增壽卻暗中爲燕王傳遞消息,事敗後被建文帝斬殺。
朱棣即位後追封他爲定國公。
還有次子徐膺緒,兩頭不靠,置身事外,反倒得以善終。
更不必說徐達的長女,便是朱棣的徐皇后,這層姻親關係又是另一重保障。無論最後誰勝出,徐家始終有人站在贏家一邊。
最終魏國公、定國公兩支承襲並立,使徐家成爲本朝最顯赫的勳貴家族之一。
(康熙年間的佟國維家族也是如此。族長佟國維明裏支持八阿哥胤禩,官居領侍衛內大臣,爲家族投下明注,暗地裏卻栽培侄子隆科多,教他投靠四阿哥胤禛。
後來在舉薦新太子一事上,佟國維更演了一出苦肉計,保隆科多出任九門提督——這恰是雍正能順利登基的關鍵所在。
佟國維的妹妹孝懿仁皇后是雍正的養母,這一層關係又爲家族添了保障。無論老八還是老四勝出,佟家都穩坐釣魚臺。這等手腕,可謂政治風險管理的極致了。)
霍知勁雖隱約明白父親的心思,卻仍抱着一絲期盼,低聲道:“大人……上次,父親還讓我回家喫過飯呢。”
賈環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那次不一樣。在萬壽山行宮發現天花疫毒,我派你進城面聖稟報,陛下見你忠誠可嘉,特准你回家看看。那是聖上恩典,你父親自然不好攔你。如今你若要自己回去,霍大人未必肯給你開門。”
言下之意,上回是皇上開了金口,霍耘才順水推舟,表面上遵從皇命不得不從,此番沒了聖命,霍家那出“苦肉計”還得繼續演下去。
霍知勁聽了,臉色微白,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再說甚麼。
他心裏仍有些想不通——六皇子韓王殿下,素來宅心仁厚,從不摻和甚麼奪嫡之爭,父親何至於這般如臨大敵,連親兒子都要趕出門外?
霍知勁還是年輕,沒霍耘看得通透。
皇子實力不濟時,自然韜光養晦,不露鋒芒。
可一旦韓王府的勢力足夠強大了,到時候參不參與大位之爭,恐怕就不是韓王一個人說了算的了。
這些道理,霍耘看得明白,卻沒法跟兒子細說。
有些事,說了反而害了他。
霍知勁默默跟在賈環身後,看着賈環進府,忽然賈環的聲音傳過來。
“你可試一試,派丫鬟拿一些禮物回去送你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