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似一層薄紗籠着皇城，朱漆宮門上的銅釘在未散盡的夜色裏泛着暗沉的光。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列好了隊伍，蟒袍玉帶被早秋的露水打得微潮，偶有老臣忍不住輕輕咳嗽，聲音在空曠的宮牆間顯得格外清晰。
六皇子韓王殿下縮在人羣最左側，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身旁的賈環說話：“昨兒個傍晚，宮裏的小公公來韓王府傳的口諭，說是讓本王今兒務必上朝，還讓本王通知師弟。本王琢磨了許久，也沒琢磨明白，父皇這是唱的哪一齣，最近朝廷應該也沒發生甚麼大事？”小胖子韓王說着，還打了個哈欠，眼底下還帶着幾分沒睡足睏意。
賈環比小胖子站得規矩得多，腰背始終挺着，“殿下，聽說西南送來的摺子，壓了六七日了，戶部這些日子，每夜都加值覈算稅額，雲南、四川兩年的賬冊都調了出來。茶葉、鹽、鐵、糧食的走私數目，怕是要晾在明面上了。”
“那豈不是要派大臣下去整治地方吏治？這差事可不好辦，需要有能力和背景的臣子，才能接手這燙手山芋。”
賈環目光越過六皇子的肩頭，望向宮門的方向。
晨光正從東邊的天際漫上來，將琉璃瓦染成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身後有朝臣低聲議論着甚麼，隱約飄來“四川”“茶葉”幾個字眼，旋即又被人按下去了，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銅鑼三響，宮門大開。
一個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百官進殿——”
朝臣們按品級列隊而入，文東武西，賈環雖是六品文職，但兼着從三品懷遠將軍的武銜，站在文官隊列的中間靠前位置，恰好能看見前方燕王和蜀王一派的幾位重臣交換眼色。
小胖子六皇子在他斜前方，背影繃得很緊。
金鑾殿裏龍涎香燒得正濃，鎏金香爐裏升起的細煙在樑柱間嫋嫋盤旋。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明黃龍袍上的五爪金龍在燭火與天光的交映下若隱若現。
他的目光沉沉的，臉上瞧不出喜怒，只等百官跪拜完畢，才淡淡地抬了一下手。
“免禮。”
戶部左侍郎捧着黃冊出列，聲音發緊，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泛着光：“啓稟皇上，雲南、四川二省，近兩年茶稅實收不及額定之六成，鹽鐵之利虧空逾百萬兩。據地方密報，官匪商人沆瀣一氣，私設關卡，將官鹽販往境外番邦，以糧鐵易之，牟取暴利。邊軍之中亦有貪墨者，與走私商隊暗中勾連，互通消息，致使朝廷屢次查抄皆撲空……”
大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戶部侍郎的聲音在穹頂之下回蕩。
等他說完，將黃冊高高舉過頭頂，整個朝堂像是一鍋溫了許久的水終於沸騰起來。
一位臣子出列，拱手道：“臣以爲，此等積弊已非一日，非遣重臣坐鎮不能根治。雲南四川乃朝廷西南門戶，若任由走私橫行，不唯稅收受損，更恐釀成邊患。”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衆。
賈環靜靜聽着，目光掃過前排幾位朝臣的側臉——燕王府的長史低着頭，手指在袖中輕輕捻着甚麼；蜀王系的幾個勳貴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楚王殿下也目光炯炯，顯然也是動了心思的。
雲南四川的差事不容易辦，下去要下死手清理一批官員，背景不夠強的，去了也是白搭。
有臣子舉薦了韋仕忠。
吏部考功司郎中出列，聲音朗朗：“韋大人曾任廣西布政使，主政三年，吏治清明，匪患頓消，此等幹才，正宜赴西南整飭亂局。”
又有人舉薦羅合。
“羅合乃十五年前的榜眼出身，學問淵博，又曾爲蜀王殿下授業，德行可爲百官表率。臣以爲，羅大人若入川，則川省吏治可清，民心可定。”
楚王有些煩躁，燕王的人盯上是雲南，蜀王的人則看上四川。
有臣子出列，舉薦了賈雨村。
也有人舉薦了王子騰。
皇帝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頓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從韋仕忠身上移到了羅合身上，又從羅合身上移開，漫不經心地掃過文官隊列。
賈環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皇上掃了一眼賈環，小胖子韓王和賈環兩人全程沒發言，彷彿此事與己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