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鐘磬之聲未絕,乾清宮殿內已是一片寂靜。
殿角的銅鶴銜着龍涎香,嫋嫋青煙被穿堂風一吹,散了滿殿清苦。
首輔唐慎微出列,宣讀了今日朝議的重要議題,城外天花疫情似乎已控制,是否開東城城門,給南邊來京的大雍子民入京。
皇上高坐御榻,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掃過階下羣臣,緩緩吐出幾個字:“東城門開與不開,諸卿今日定奪。”
話音方落,便有一人越衆而出。
衆人看時,卻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川,年近四十,白麪微須,一雙眼睛灼灼有光。
曾川躬身一揖,聲如清磬:“陛下,臣以爲,東城城門當開。京城百姓,仰給漕運如嬰兒之待乳。封城二十餘日,市肆十室九空,米珠薪桂,鬥米千錢。”
“臣昨日親至南城坊巷,見有老嫗持錢串環而不得易一斗粟者,其狀悽然。民生之艱,不可不顧。”
曾川話音未落,身後便有幾名年輕御史和翰林紛紛附議。
皇上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曾學士,有些迫不及待了。
翰林院三位文官與八名庶吉士去萬壽山,配合賈環記錄防治天花之細則,曾川今日又提議打開城門。
等疫情過後,整個防疫差事的功勞,除了萬壽山賈環、霍耘他們幾位官員,就輪到翰林院了。
曾川的心思,也瞞不住其他臣子。
禮部侍郎趙孟暉,鬚髮皆白,緩緩出列,聲音蒼老而沉穩,道:“皇上,天花之毒,非同小可。臣記得大雍朝……京城天花大疫,患天花疫毒者衆多,東城門外日抬棺槨上千百具。”
“老臣至今思之,猶覺心悸。如今萬壽山疫情雖緩,而城外情形究竟如何,尚未可知。開門納客,無異於引狼入室。老臣以爲,當慎之又慎,城門不可輕開。”
戶部主事年輕官員林昭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紙清單,朗聲讀道:“臣稟陛下,自封城以來,京中米鋪關閉七成,油鹽雜貨鋪關閉六成,藥鋪關閉五成有奇。通州漕船上千艘,貨物堆積如山,而城內幾近斷供。若再拖延,恐糧價日漸漲高,京城平民百姓生計也越來越艱難。”
殿中嗡嗡聲漸起。
幾個家中在京中經營大買賣的官員更是坐不住。
光祿寺的一位官員,也站了出來,道:“臣附議。京城乃天下根本,商旅不通,則四方貨物不至。南貨北運,臣請皇上,可暫開一城門,讓貨物與人皆由東門而入。如今拖延一日,便是百萬錢的損耗。況且——”他頓了頓,道:“萬壽山周邊疫情已緩,何不先開東門,嚴加盤查,驗牒放行?”
皇上微微頷首,卻不置可否,目光望向左邊幾位重臣,道:“諸位愛卿,以爲如何?”
方纔還喧鬧的年輕臣子們不由得安靜了幾分。
次輔章衡博出列,剛欲開口。
正在此時,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小太監弓着腰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奏,跪呈御前:“皇上,蔚縣八百里加急。”
皇上接過,拆開一看,面色微變。
殿中羣臣屏息,只聞得那奏摺紙頁沙沙作響。
皇上沉默良久,方沉聲道:“雁七密奏。蔚縣圍剿蒙古細作,絞殺了一半,另外半數逃脫。另外,蔚縣天花蔓延,已有一千七百百姓染疫。”
“嗡”的一聲,殿中頓時大譁。方纔還侃侃而談支持開城的官員,臉色有些難看了。
一千七百餘人——這個數字可真不少,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口,僅僅二十人,就如此多人患上天花,以後如果蔓延開來,事情就不受控了。
殿中空氣彷彿凝滯,只聽得遠處隱約傳來烏鴉的叫聲,淒厲而遠。
趙孟暉,顫聲道:“皇上,蔚縣距京城不過三百里,快馬一日一夜可至。細作若混入城中,與天花一同發作,後果不堪設想啊!臣請封城之策,不可輕變,最少還需封城三個月。”
殿中氣氛急轉直下,方纔還喧囂的議論聲盡數熄滅,只剩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
年輕的臣子們面面相覷,幾個方纔附和開城的人悄悄退後半步,隱入人羣之中。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未等衆人緩過神來,又一名黃門匆匆而入,手中託着數份奏摺:“皇上,萬壽山行宮急奏。”
皇上命人呈上,先拆開第一份,只看了幾行,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