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下午的陽光,光也是懶洋洋的,只餘下一層朦朧的暖意,撒在小院花圃上。
賈母歪在長榻,身上搭着玄狐皮褥子,向琥珀道:“琥珀,將那布簾子再拉開些,今日這光景,倒有幾分晴和的意味。”
琥珀應聲上前,將籠着的那層杏色綿綢簾子輕輕撩起,用鎏金鉤子攏住,一片更亮堂的光斑便躍了進來,正巧落在裏屋。
邢夫人正抱着荷兒,心肝兒肉地哄着。
粉團團的一張臉兒憋得通紅,眼圈子也紅紅的,扁着嫣紅的小嘴,小鼻子一聳一聳,那副委屈含嗔的可憐模樣,讓邢夫人都移不開眼了。
“我的乖孫兒,怕是餓得緊了。這大冷的天,纔多大點子人,午後囫圇睡了一刻便醒,沒得喫甚麼,可不是乏了又飢了?”
邢夫人一邊說,一邊將那大紅緙絲百子圖的厚襁褓又攏緊了些,抱着在屋裏踱來踱去。
賈母斜眼瞧着,臉上不由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這填房的大兒媳,終於有幾分像賈家的人了。
邢夫人嘴裏不住地埋怨:“府裏這些下人,如今是越發不中用了。統共蒸一碗蛋羹的小事,磨磨蹭蹭,去了這半日不見影兒。可見是平日裏太寬縱了她們,一個個骨頭都懶了!”
正說着,外頭傳來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門外便放輕了。
門簾上的蔥綠撒花綢子被掀起一角,先探進來一隻提着食盒的手,接着奶媽王氏側着身子進來。
屋裏另一位伺候的奶媽張氏忙上前,想將荷兒從邢夫人手裏接過來。
邢夫人卻將身子微側,道:“行了行了,這會子我抱着挺好的,荷兒還乖,就別換人了,你快去幫着把蛋羹拿出來是正經,沒見哥兒眼睛都望穿了?”
張氏便轉身去接食盒。
打開食盒來看,白釉的蓮花盞上嚴嚴蓋着同色的蓋子。
揭開蓋子,蛋羹燉得極嫩,金黃瑩潤,表面平滑如初凝的羊脂,半點氣孔,看着格外誘人。
奶媽淨了手,用乾淨帕子擦乾,才接過一柄小巧的銀勺。
從碗邊極小心地舀起一勺,那蛋羹顫巍巍的,凝而不散。
湊近脣邊,細細地吹了幾口氣。
荷兒聞到這熟稔的香氣,已按捺不住,小腦袋使勁兒朝勺子方向扭動,嘴巴張得圓圓的,發出“啊…啊…”的急切聲氣。
裹在厚實襁褓裏的身子,也用起力來。
邢夫人只覺得懷裏這團溫軟的小人兒,熱烘烘地貼着自己,像塊上好的暖玉,直將那股溫熱熨貼到心窩最深處。
“哎呦,我的小祖宗,慢着些,都是你的,咱們不急呵。”
顛着臂彎,一手在那裹得圓滾滾的小身子上輕輕拍撫,聲氣放得又軟又綿。
賈母在一旁靜靜看着,心中倒是湧起一陣寬慰。
素日,賈母是看不上這填房的大兒媳,出身不高,眼界淺,貪財且吝嗇,行事常帶着一股子小家子氣。
如今看來,也並非全是缺點。
至少待荷兒,是發自真心的疼愛了。
當初將賈璉這唯一的兒子,交予邢夫人撫養,是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
鳳丫頭醋意大,又是個有手腕的人,怕容她不下小妾生的孩子。
尤二姐性子太軟,自己尚且立不住,如何護得住孩兒?
如今瞧着,這一步倒是走對了,這孩子有了依靠。
黃澄澄、顫巍巍的一勺蛋羹,穩穩放進荷兒的小嘴。
含住了銀勺,蛋羹入口,烏溜溜的大眼睛,滿足地眯了起來,彎成兩彎可愛至極的新月。
小腮幫子隨即一鼓一鼓,起勁地抿動着,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滿足的吧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