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嚥下一口,竟還伸出粉嫩嫩的舌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樣子着實可人疼。
賈母看得高興,忍不住起身湊近,笑道:“真真是個小饞貓兒投胎!見了喫食便眉開眼笑、心滿意足的乖模樣,和我那寶玉小時候,可一模一樣。”
唔?
邢夫人聽得這話,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一下。
強按住想翻白眼衝動,只專注地看着荷兒蠕動着的小嘴,心中卻暗暗腹誹:那個“混世魔王”,只知道混着丫頭堆裏,怎能與乖巧荷兒相提並論?
奶媽很有耐心,一勺一勺,仔細吹涼了,才喂荷兒。
看着孫兒喫得香甜,小嘴吧嗒吧嗒響個不停,屋裏衆人神色都柔和下來。
不止賈母、邢夫人、尤二姐,賈璉臉上掩不住的笑意。
連坐在紫檀木椅上、始終端着架子、神色冷峻的賈赦,也不自覺地鬆弛了些,右手緩緩撫過頜下幾縷灰白的鬍鬚,欣慰地點了點頭。
屋外,臘月的寒風還在吹,捲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屋內卻暖意盎然,只聽得那銀勺偶爾輕碰碗沿的清脆聲響,荷兒的吞嚥聲。
“這孩子,胃口好,喫東西也省心,是真乖巧。” 賈母坐回炕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一碗蛋羹,不多時便見了底。
荷兒喫得小肚子圓鼓鼓的,衝着邢夫人甜甜的笑,今日鬧了這許久,他也乏了。
汗津津的小腦袋一歪,眼皮也沉沉地耷拉下來,不一會,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奶媽軟帕,輕輕替他拭去額角頸間的細汗,這才小心翼翼地從邢夫人手中接過那沉甸甸、暖呼呼的襁褓,向着賈母等人屈了屈膝,退進裏屋暖閣裏安置去了。
……………
屋裏剛安靜片刻,外頭便響起腳步聲。
鴛鴦與林之孝家的,已領着人回來了。
兩人神色都不甚輕鬆,進了屋,先向賈母、賈赦等人行了禮。
“回老太太。後廚那邊,已帶人細細查問過了,人也帶來了。”
接着,後廚管事柳嫂子、小廚房專司主子點心的廚娘劉嫂子,並兩個幫廚的粗使婦人李婆子、趙婆子,也被帶了進來。
四人一溜兒跪在下方冰涼的地磚上,戰戰兢兢,神情慌張,頭也不敢抬。
榮國府的後廚,佔地頗大,各司其職。
有專做麪點糕餅的,有管滷味冷碟的,有隻負責熬燉各色湯水的,有伺候主子日常小竈的,還有專供下人們大鍋飯菜的,分作好幾處伙房竈臺。
平日裏,進進出出給主子打飯菜的人,着實不少。
賈萱少爺蒸這肉沫蛋羹加餐的,乃是府裏專爲賈母、寶玉、王熙鳳,以及賈萱這幾處主子預備點心宵夜、添補膳食的小廚房。
先前林黛玉身子孱弱,需常年熬煮藥膳時,也用過此處的爐火。
近年來黛玉身子漸好,加之賈環那院子自設了小廚房,一應喫食自己料理,便來大廚房添麻煩了。
鴛鴦與林之孝家的深知此事關礙,查問得格外仔細,重點便是午後進出這小廚房的人。
誰知不查則已,一查之下,竟牽扯出許多人來。
今日午後,不止賈母院裏的丫鬟(爲老太太要一碟茯苓霜),王熙鳳院裏的豐兒(爲巧姐兒取一碟新炸的如意卷),寶玉屋裏的碧痕(要了寶玉的燉湯),尤二姐身邊的人也來討荷兒的肉沫蛋羹,這些人都曾去過這小廚房。
這倒也罷了,可巧就巧在,王夫人屋裏的小丫鬟,也去了小廚房,口稱她們院裏今日預備的雞蛋短了數,臨時和廚娘劉嫂子討了五六枚雞蛋去。
此外,賈璉那兩房小妾——秋桐與瑤茱身邊的人,竟也前後腳到過後廚。
秋桐跟前得用的劉嬤嬤,去找廚娘閒聊,瑤茱房裏的大丫鬟,則是去問能不能幫燉個湯,她們姑娘嘴裏沒味,給了一把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