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日頭已經西斜得厲害了,金紅色的餘暉懶懶地鋪在榮國府的屋瓦上,將那些尚未融盡的積雪染成淡淡的橘色。
梨香院,薛姨媽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裏捏着一本賬本,擱在膝頭,雙目望着外面,半晌沒動一下。
寶釵從裏間出來,手裏捧着個天漆茶盤,盤裏是兩盞剛沏的楓露茶。見薛姨媽怔怔出神,輕聲道:“母親,茶好了。”
薛姨媽回過神,接過茶盞,卻不喝,只暖着手。
茶香嫋嫋升起,在她眼前氤氳開一片白霧。“寶丫頭,”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你兄長年紀也不小了,聽說,老太太都在張羅着給寶玉定親,……我思量了一下午,是不是也給你兄長,尋個好人家的姑娘,訂下來?”
寶釵在她對面坐下,神色平靜:“母親,可是有了主意?”
“主意……”薛姨媽苦笑,“能有甚麼好主意?咱們家這個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你父親不在了,家裏沒個拿主意的人,你哥哥那個性子,又是個沒籠頭的馬……”
她頓了頓,看着女兒沉靜如水的面容,心裏稍稍定了些,道:“好在如今他去了國子監,雖說讀不進甚麼聖賢書,到底是個正經名目。身上又有個世襲的武職,說出去總比白身強些。我想着……若有妥當的人,幫着牽線,許是能尋一門過得去的親事。先定下,過一年半載再成親,也好讓你兄長收收心。”
寶釵靜靜聽着,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划着圈。窗外的光漸漸暗下去,屋裏還沒點燈。
“母親,您想找誰幫忙?”
薛姨媽嘆了口氣:“左不過那幾家。王家你兩個舅舅……你二舅舅自然是有體面的,可是如今…………”
“母親,可是擔憂,近年來,咱們與舅舅家,不如以前近了?”
“正是這話。”薛姨媽頷首,“剩下便是賈家這邊。”
屋裏靜下來。外頭傳來晚風過樹的颯颯聲。
寶釵抬起眼,目光清亮,“母親,你還是覺得,找姨父比較妥當?”
母女二人視線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你姨父爲人方正,認得的人也多是體面的人家。”薛姨媽低聲道,“若是他肯出面,尋的人家必定是規矩人家。女兒……你說,我去找姐姐開這個口,合適麼?”
寶釵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堅定:“母親,您多慮了。親戚間互相幫襯,本是應當。況且哥哥若能結一門好親,安穩下來,姨媽和姨父看着也歡喜。”
薛姨媽是擔心,近來與王夫人疏遠了,怕她壞事。
寶釵略一沉吟,“母親的擔憂,女兒明白,其實不用擔心,二老爺的性格,除非不答應,答應下來必定用心的。”
依賈政的性格,王夫人也不敢讓他故意尋差的女子介紹給薛蟠。
薛姨媽心裏有了底,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薛姨媽在庫房挑揀了一會,揀出兩樣:一對羊脂玉的鎮紙,一方松煙古墨。都不是頂值錢的東西,卻雅緻,合賈政的身份。
再找一些綢緞、首飾、茶葉給王夫人。
王夫人院子裏,此刻剛點了燈。
王夫人今日忙了一下午,和王熙鳳覈對明日祭祖的祭器、祭品,又聽了趙嬤嬤回了幾樁年節下的人情往來,正有些乏。
歪在暖榻上,金釧兒在身後輕輕捶着肩。
聽見小丫鬟報“姨太太來了”,王夫人忙坐起身:“快請。”
薛姨媽帶,同喜手裏捧着禮物。王夫人一見,便嗔道:“妹妹,你這是做甚麼?自家姐妹,還弄這些虛禮。”
薛姨媽笑道:“姐姐,不是甚麼好東西,給您拿來賞人。”
王夫人讓金釧兒收了,拉薛姨媽在榻上坐下,又讓人換新茶來。
姐妹二人說了一會閒話,無非是年節準備、各家新鮮事。
茶過兩巡,薛姨媽漸漸把話引到正題上:“……說起來,時間過得真快。蟠兒進國子監,竟也一年了。”
王夫人點頭:“是過得快。蟠兒如今也懂事了?”
“用心是不敢說的,”薛姨媽苦笑,“不過總算拘在裏頭,比從前在外頭胡鬧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