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裏源還做了一件事——他學會了下棋。
是玄教他的。
玄的身體雖然重新開始修煉了,但進度慢得很,到現在還在練氣三層。不過他精神頭好,面色紅潤,說話聲音也渾厚了不少。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在院子裏擺一盤棋,等一個對手。
村裏沒人會下棋,龍游在的時候還能陪他下兩盤,但龍游迴天樞城處理事務去了。玄望眼欲穿,終於把目光落在了源身上。
“老爺子,過來陪老夫下一盤。”
源看着棋盤上那些黑白棋子,有些侷促:“我不會下。”
“不會纔要學。來來來,老夫教你。”
源被玄拉在棋盤對面坐下來。玄一邊擺子一邊講解規則,源聽得認真,手指順着棋盤的格線慢慢滑動,像在丈量甚麼陌生的土地。
第一盤,他輸得一塌糊塗。第二盤,輸得稍微好看了一點。第三盤,他開始能看出玄的某些意圖了。雖然還是輸,但至少能走上幾十手才被屠大龍。
念念在旁邊觀戰,看得比下棋的人還着急,一會兒指着棋盤喊“源爺爺下這裏!”,一會兒又喊“玄爺爺你快輸了!”。玄被他吵得沒辦法,把念念抱到自己膝蓋上坐着:“你安靜看着,下棋不能吵。”
念念坐在玄腿上,果然安靜下來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棋盤上轉。
那天下午,玄贏了十三盤,源一盤沒贏。但源臉上帶着笑,收拾棋子的時候把黑白子一顆一顆地撿回棋盒裏,撿得仔仔細細。
“明天還來?”玄問。
“來。”源說。
玄點了點頭:“那明天老夫讓你三子。”
源笑着應了。
這個冬天,源學會了輸。
以前他甚麼都知道,甚麼都能掌控,從來沒有輸過。現在他在棋盤上輸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輸了之後,念念都會安慰他:“源爺爺別難過,你下得越來越好了。”
源就笑着摸摸念念的頭:“不難過。輸給朋友,不丟人。”
臘月裏又下了一場大雪。
這回雪比去年更大,茅屋頂上的積雪厚得把門框都壓得變形了。源早上推不開門,最後是從窗戶翻出去的,踩在雪地裏噗嗤噗嗤地走,深一腳淺一腳,花了好半天才把門前的雪鏟出一條路來。
贏戰和鐵柱拿着鐵鍬來幫他,三個人忙了一個上午,把茅屋頂上的雪也鏟乾淨了。鐵柱爬梯子的時候滑了一跤,摔在雪堆裏,哈哈大笑,爬起來繼續幹。
源站在雪地裏,看着贏戰和鐵柱在屋頂上忙活,手裏端着龍靈送來的熱薑茶,一口一口地喝。薑茶辣辣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又暖到四肢。
“你笑甚麼?”贏戰在屋頂上低頭問他。
源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沒甚麼。就是覺得……挺好的。”
贏戰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剷雪。
除夕那天,所有人又聚到了贏戰家的院子裏。今年的規模比去年大——鐵柱一家來了,周大嬸來了,連那個跛腳老秀才也被請來了,擺了滿滿兩大桌子。
源坐在唸念旁邊,面前還是那隻粗瓷碗,碗裏還是淺淺的米酒。
席間周大嬸問源:“老爺子,你住河邊那茅屋冷不冷?要不搬來村裏住吧,鐵柱家隔壁那間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源搖了搖頭:“不冷。茅屋住慣了。”
周大嬸還要勸,鐵柱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娘,源老爺子捨不得他那棵桃樹。茅屋離桃樹近,他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
周大嬸看了看源,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喝了一口酒。周大嬸也就沒有再勸,只是給他碗裏多夾了一塊紅燒肉。
念念把腦袋湊到源耳邊,小聲說:“源爺爺,你明年還在河邊住嗎?”
“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