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兩人走到花叢盡頭的那棵老柳樹下時,念念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着源的臉,一本正經地說:“源爺爺,你比剛來的時候年輕了。”
源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的皺紋還在,頭髮也還是灰白的,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確實比剛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以前走這段河岸要歇兩回,現在一口氣走完,不喘也不累。
“那是你爹爹給我帶的好東西多。”源笑了笑,沒有多說。
念念歪着頭想了想:“爹爹說仙界的靈樹能把周圍的地養好。靈念樹就在你茅屋旁邊,是不是它把你的身體養好了?”
源蹲下身,和念念平視:“念念,你說得對。但靈樹只是幫了一點小忙。真正讓我精神起來的,是你每天來看我,是這些花,是這棵桃樹。”
念念似懂非懂,但他聽到源說“是你讓我精神起來的”,嘴巴就咧開笑了,然後伸手抱住源的脖子,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源爺爺,你是我最喜歡的爺爺。”
源被他的胳膊箍着,脖子那裏毛茸茸的小腦袋蹭得他有些發癢。他伸手輕輕拍着念念的背,拍了好一會兒。
柳樹上的蟬鳴忽然歇了一陣,又接着響起來,像是也在偷聽這場對話。
那年秋天,念念開始跟着贏戰學一門新東西。
不是功法,不是法術,而是一個很簡單的事——看雲。
每天早晨,贏戰帶着念念坐在院子的門檻上,仰頭看着天空。念念不知道看雲有甚麼好學的,但爹爹既然讓他學,他就認認真真地看。
第一天,念念看到了一朵像棉花的雲。第二天,他看到了一朵像馬的雲。第三天,他看到了一朵甚麼也不像的雲,就是一坨白乎乎的,懸在天上慢慢地飄。
贏戰問他:“念念,你覺得這朵雲像甚麼?”
念念盯了半天:“甚麼都不像。”
贏戰點了點頭:“那就對了。有時候雲就是雲,不需要像甚麼。它只是在那裏,活着,飄着。你看着它的時候,甚麼都不想,這就是‘觀’。”
念念不太明白甚麼是“觀”,但他記住了這個感覺。後來他每次看雲的時候,心裏就安安靜靜的,甚麼念頭也不生,就像雲一樣,懸在那裏,甚麼都不做。
有一次源路過院子,看到念念仰着頭看雲的樣子,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念念看得太入神了,根本沒發現源來了。
源沒有出聲打擾,悄悄走了。
回到茅屋的時候,他也在門檻上坐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天上那朵雲已經飄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縷薄薄的尾巴,被風扯散在蔚藍的底色裏。
他看了很久,心裏甚麼也沒想,就覺得天上那縷雲,和他現在的生活有點像——薄薄的、淡淡的、安安靜靜地飄着,不需要去哪裏,也不需要成爲甚麼。
那年冬天來得比去年晚一些,但冷得更厲害。河面凍了一寸多厚的冰,鐵柱家的水缸都凍裂了一條縫。源把那棵桃樹的根部圍了一圈稻草,又把靈念樹用破棉被裹上了,兩棵樹裹得嚴嚴實實的,像是兩個穿着棉襖的老頭並肩站着。
念念每天早晨裹着棉襖跑來看,看了之後又裹緊棉襖跑回去。有一次他跑得太急,在冰面上滑了一跤,摔了個屁股蹲,棉褲溼了一大片。他爬起來也不哭,拍了拍屁股上的冰碴子,繼續跑。
源站在茅屋門口看着,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