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不亮就醒,生火熬粥,喝完粥就出門去看那棵桃樹。冬天的桃樹沒甚麼變化,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他蹲在樹前,用手背貼一貼樹皮,感受它表皮之下那股若有若無的、沉睡着的生機。
有時候他甚麼也不做,就在樹下站一會兒,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散開,像一小朵一小朵的雲。
村子裏的冬天不忙。地裏的活早就收了,男人們在家修修補補,女人們聚在誰家的炕上納鞋底、拉家常。源不常去湊那些熱鬧,但他出門的時候,路過誰家門口,都會被人喊住喝碗熱茶。
臘月裏有一天下了大雪,雪厚得沒了膝蓋。源一覺醒來,茅屋的門被雪堵住了,他推了好幾下才推開一道縫。從縫裏擠出去,滿眼都是白,白得幾乎分不清天空和地面。
他艱難地走到院子裏——那棵小桃樹被雪壓彎了腰,樹枝沉沉地墜着,像是隨時要斷。
源急了,顧不上拿竹竿,直接用手去抖那些積雪。雪撲簌簌地落了他一身,鑽進後脖頸裏,涼得他一哆嗦。但他沒有停,一棵樹從頭抖到尾,把每一根枝丫上的雪都抖乾淨了。
桃樹重新直起了腰,枝條雖然光禿禿的,但在雪地裏站得筆直。
源退後兩步看了看,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已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他把手攏在嘴邊呵了幾口熱氣,搓了搓,又跺了跺腳上的雪,這才轉身回屋。
那天午飯的時候,周大嬸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來看他,看到源蹲在竈臺前烤手,兩隻手又紅又腫,忍不住數落了他幾句。
這麼冷的天,你跑出去做甚麼?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愛惜自己。
源捧着那碗羊肉湯,熱氣燻得他眼睛發酸。
樹壓壞了……明年就沒花了。
周大嬸愣了下,然後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她把帶來的另一雙棉手套放在桌上,叮囑他下回出去記得戴上,然後走了。
源戴上那雙棉手套,大小正好。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覺得暖融融的。手套是粗布縫的,針腳密密實實,手心裏還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概是周大嬸家的小孫女畫的。
源看着那朵小花,嘴角彎了彎。
除夕那天,鐵柱來叫源去家裏喫年夜飯。
源本來想推辭,說自己一個人隨便喫點就行。鐵柱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出了門,嘴上唸叨着:大過年的,你一個人躲茅屋裏喫冷粥算怎麼回事?走,去我家,人多熱鬧。
源被半推半就地拉到了鐵柱家。堂屋裏生着旺旺的火盆,鐵柱他娘、鐵柱媳婦、二狗,還有隔壁兩個來串門的鄰居,圍了一大桌子人。
源被安排在鐵柱他娘旁邊的位置。老太太耳朵不好使,說話全靠喊,她拍着源的手背大聲說:老爺子你多喫點!看你瘦的!
源端起碗,看着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看着那些紅彤彤的臉蛋和笑盈盈的眼睛,心裏那股暖意又升上來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喫着,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雪花密密地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想起了贏戰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天樞城過得怎麼樣,不知道念念有沒有想他,不知道那棵桃樹——不,桃樹就在院子裏,等他回去。
初一早上,源回茅屋的路上,在河岸邊看到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