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細細的桃枝橫躺在雪地裏,不知是從哪裏被風颳來的。枝頭上還掛着兩個乾癟的花苞,早已經凍死了,但枝幹本身是活的,掰開皮能看到裏面還透着一絲青綠。
源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裏看了看。
然後他回到茅屋,找了把剪子,把那根桃枝修剪了一下,插在一個粗陶罐裏,灌上水,放在了窗臺上。
他也不知道這根枝條能不能活。但就這麼扔了,他捨不得。
窗臺上的陶罐安安靜靜地立着,像一枚承諾。
正月裏的日子過得快。走親戚的、拜年的,村裏到處響着鞭炮聲。源沒有親戚可走,就在河邊溜達,看着河面上的冰一天比一天薄,看着岸邊的柳樹一天比一天泛青。
到了二月裏,河面上的冰終於化了,嘩啦啦地淌着水,聲音脆生生的,像是誰打碎了一面鏡子。
源蹲在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還是涼的刺骨,但比臘月裏那種僵手僵腳的寒不一樣了,那涼裏帶着一點蠢蠢欲動的暖。
他站起身,往院子裏的桃樹看了一眼。
桃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丫的頂端,那些小小的芽苞比冬天的時候鼓了一些,圓潤了一些。他把手放在樹皮上,感覺到表皮下面那股流動的、正在甦醒的力。
它在準備。
源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轉身回屋。
他路過窗臺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粗陶罐。
那根桃枝,竟然冒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嫩芽。
源愣住了,他湊近了仔細看——確實是一個嫩芽,青綠色的,極小極小,像一顆剛破殼的豆子。他伸出手想碰,又縮回來,怕碰壞了。
他站在原地,對着那根桃枝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茅屋裏迴盪,帶着一種像是撿到了寶藏的歡喜。
陽春三月,院子裏的桃樹又開花了。
比去年更多,更密,更盛。滿樹的粉白擠擠挨挨,像有人把一整片雲彩揉碎了掛在了枝頭。源站在樹下,仰着頭看,滿眼都是花的顏色,滿鼻子都是花的香氣。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但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能感覺到疼。不是夢。
那根插在陶罐裏的桃枝也活過來了,長了十幾片嫩葉,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舒展着。源每天給它換水,有時候把它搬到院子裏曬一會兒太陽,日頭毒了再搬回去。
他把那根桃枝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三月中旬的一天,源正在院子裏給桃樹鬆土,忽然聽到村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輕快雀躍,帶着一種藏不住的熱鬧。
他抬起頭,順着聲音看去。
村道盡頭,一個小小的人影跑了過來。穿着青色的小褂子,扎着利落的小辮子,手裏舉着一根甚麼東西,一邊跑一邊喊——
源爺爺!源爺爺!我回來了!
源手中的鋤頭差點脫手。
他連忙站起身,往前迎了幾步,剛好接住那個衝過來的小小身子。念念撲進他懷裏,撞得他往後趔趄了一下,懷裏那一團熱乎乎、撲騰騰的小人兒,把整個冬天的寒意都撞散了。
源爺爺你看!我帶東西給你了!念念從他懷裏掙出來,舉起手裏那根東西——那是一截晶瑩透亮的小樹枝,枝上掛着幾枚碧綠的葉片,葉片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淺淺的靈光。
贏戰跟在唸念身後走過來,手裏提着一個小小的布口袋。龍靈在旁邊挽着他的胳膊,柳清音推着玄的輪椅,身後還跟着一個源沒有見過的人。
那個人的模樣,源想了想,認出來了——是龍游。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
仙界的靈樹枝。贏戰走過來,把布口袋交給源,我答應過你的。還有一些靈花種子,足夠你在河邊種一片。
源接過那個布口袋,低頭看了一眼。口袋扎得緊緊的,但透出一股清冽的、帶着生機的氣息。他握緊口袋,嗓子有點緊。
你們……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