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法派大臣的本意是要通過文及甫一案掀翻高滔滔以及整個舊黨集團,雖然劉摯等人因爲查無實據且在這個關鍵時刻蹬腿走人而讓謀逆之事就此斷了線索,可俗話說得好,天下無難事,就怕“有心人”。負責審理此案的蔡京放眼整個中國歷史也是一等一的大聰明,劉摯雖然提前跑路了,可劉摯生前所交往的那些人總不至於全都集體殉葬了吧?
具體而言,蔡京等人認爲劉摯即便沒有謀逆之心但也定然有意讓高滔滔廢黜哲宗另立新君,他的理由當然是基於文及甫所交代的那一番文彥博的生前遺言,他相信文彥博這等重臣和老臣絕不會信口雌黃。現在擺在蔡京面前的問題是文彥博和劉摯都死了,就連高滔滔也死了,看上去一切線索都斷了,可是蔡京很快就想到了解決問題的突破口:你們都死了,可負責爲你們傳遞各種信息的太監還活着啊!
蔡京等人所想到的太監正是高滔滔生前的兩名貼身侍奉的權宦:同掌御藥院的陳衍和張士良。高滔滔在其開始垂簾聽政之前就早已經變成了一個藥罐子,如此一來掌管御藥院的太監自然就成了她無法離舍的心腹太監。隨着高滔滔開始垂簾聽政這兩人也因此而有了可以頻繁接觸朝政和奏疏的機會,高滔滔也時常跟這兩個臭皮匠談論國政大事,這到後來竟然發展成爲陳衍直接拿主意再由張士良負責執筆批文的程度。當然,這種情況一般只發生在高滔滔身體和精力無法處理大量奏疏的時候。
由此可見,這兩個太監雖然地位卑微但在當時卻已然在行使皇帝的權力,高滔滔對他倆的依賴也是日漸益深——她的健康和攝政大權都依賴這二人才得以保全且外界無從而知。最離譜的是,比較缺乏政治智慧和頭腦的高滔滔在攝政之初由於總是在和兩府大臣們商議國事時不知如何應答導致窘態百出,於是她便讓陳衍提前一天去打探次日大臣們將要奏請的軍國大事,然後她便和自己身邊的這兩個臭皮匠商量第二天應該如何應對,再將辦法寫在手上,第二天她便在簾子後面照本宣科。毫不誇張地說,這些事情其實已經是在爲宋朝滋生亡國之災——宦官干政,得虧高滔滔只是垂簾了九年且死得也還算利索,否則這後果真的讓人難以想象。
高滔滔死後,陳衍和張士良作爲其身上的皮之毛髮也是難以繼生。司馬光和呂公着等一干舊黨被逐一清算後,這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太監也隨即遭到了清算,理由也很簡單,元佑年間這二人可謂是直接參與了那場將神宗朝的國政和變法派大臣集體打倒的政治運動,而且這兩人仗着高滔滔的勢力對親近哲宗的宦官極力打壓,所以他倆能有好下場簡直得見了鬼才行。紹聖二年,陳衍先是被髮往白州(今廣西省博白縣)進行編管,隨後又被髮配到朱崖軍充軍,張士良則被送往彬州進行安置,後又被遷往雷州。
這二人或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再怎麼衰也就這樣了,難道還能把他們給殺了不成?很遺憾,這竟然真的成了現實——至少陳衍是直接被處死在了嶺南,而造成這一“悲劇”的正是對文及甫一案的審理成果極爲不滿的兩位主審官蔡京和安惇。
由於在文及甫的身上再也掏不出任何可以禍及舊黨和高滔滔的有用信息,蔡京和安惇便打起了在高滔滔身邊伺候多年且弄權多年的陳衍和張士良的主意。爲了能從這二人身上獲得有利於對高滔滔進行追廢的直接證據,蔡京和安惇上奏請求對陳衍和張士良進行追貶,理由則是當初對他們進行貶黜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們的罪惡原來竟然如此深重。
在這一份合奏裏,蔡京和安惇對這二人可謂是進行了嚴厲地聲討和批判,其中有云:“其無君之惡同司馬昭之心,擅事之跡過趙高指鹿之罪,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棄。其罪在不赦,亦乞更賜審問,正以國法。”
蔡京等人這意思就是希望哲宗能夠下令將這二人直接處死,但在處死他們之前這二人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那就是他們肯定知道劉摯是否夥同高滔滔有廢黜哲宗的意向乃至是具體的計劃。有鑑於鍘刀在側,這二人或許會爲了保命而說出那個天大的祕密,更有甚者,他們會說出本來不存在但蔡京等人希望它存在的事。爲了達到最爲理想的效果,在蔡京等人的建議下,哲宗下令先把罪行更重一些的陳衍直接處死,然後再把張士良押回京城受審。
有了陳衍這顆血淋淋的人頭擺在面前,張士良果然嚇得腿軟,他把元佑年間發生在宮裏的好多事都說了。上面我們所說的那些有關高滔滔攝政期間的事大多都是張士良在回京下獄後坦白交代的,另外他還主動交代在高滔滔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裏陳衍完全取代高滔滔成爲了宋朝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意即陳衍不及請示就憑自己的意志以攝政太后的名義批示各類奏疏和文件。其中,每看到有奏請高滔滔應該在病重期間儘早還政於哲宗的奏疏時,陳衍都會大罵此人乃不忠不孝之徒,而且也就此把這類奏疏封存不發。
張士良所吐露出來的讓人震驚的猛料還不止於此,據他交代,當年範純仁出任尚書右僕射以及文彥博被拜爲平章軍國重事這等重要的任命也都是由陳衍自行批覆的。
張士良所交代的這些確實很重要,然而這些內容又都沒有觸及到以宰相章惇爲首的變法派最爲關心的也是最爲敏感的話題,那就是高滔滔當年到底有沒有廢黜哲宗的心思。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整個變法派已經是急得像是一羣熱鍋上的螞蟻,因爲就在張士良入京受審前哲宗剛剛對一衆變法派大臣發了一次雷霆之怒。
在這些日子裏章惇和蔡卞等人已經寫好了要追廢高滔滔的制書,哲宗看完之後也點了頭並準備哪天親自去太廟向祖宗說明此事,可最後這事終究功虧一簣,哲宗後來更是對章惇等人吼出了那句經典的怒吼:“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你們讓我今後有何面目去見我的爺爺宋英宗!)
原來,在追貶王珪之時,變法派就有意借當初哲宗登基期間的一些傳聞大做文章。在舊黨給蔡確所羅列的幾項罪名中有一項就是指責蔡確妄言自己有定策之功,言外之意就是哲宗登基跟蔡確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一切都是高滔滔決定的。如果按照這種說法,那麼高滔滔後來也不會同意劉摯等人妄圖廢黜哲宗的陰謀,但問題在於變法派在這個時候想要推翻這個說法。
按照變法派的說法,蔡確對哲宗確實有擁立之功,而王珪其實是支持神宗的弟弟趙顥當皇帝,高滔滔本人也希望能由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來繼承大統,但他們最後迫於形勢被迫讓當時還不滿九歲的趙煦當了皇帝。有基於此,已經死了十多年的王珪被貶了官,他變成了和司馬光、呂公着一個級別的罪官。正是有了這個前提和基礎以及輿論聲勢,那麼接下來追廢高滔滔一事也就顯得合情合理又合法。
如此一來,高滔滔當初不僅試圖剝奪哲宗的皇位合法繼承權,而且在其攝政之後還擅改神宗的國政導致天地倒懸,如此“罪大惡極”的女人怎能讓其繼續躺在趙宋王朝的皇族家譜裏呢?哲宗下令將其從皇族宗譜裏除籍除名不但沒有違背綱常,反而是在爲老趙家清理門戶,甚至於哲宗不下令誅滅她高家全族都算是皇恩浩蕩!
這種局面下,再輔以宮裏的當紅太監郝隨的通力配合,有關高滔滔攝政期間的各種不利於哲宗和他生母朱太妃的祕聞開始逐一流傳並被哲宗所知曉,比如朱太妃在爲神宗送葬歸來後被高滔滔一頓臭罵以致當衆痛哭,再比如當年哲宗身邊的那些忠於他和他父親的太監爲何會相繼被貶。總之,這些陳年往事無一不讓哲宗聽完之後瞬間火大。在做完了這些鋪墊後,章惇這才正式引領一衆大臣向哲宗奏請對高滔滔予以追廢,而且章惇還讓人提前寫好了追廢高滔滔的制書,一切就只等哲宗本人改日親自到太廟去向祖宗宣讀便可成事。
本來就對自己的這位祖母沒甚麼好感的哲宗也還真的就被說動了,他接下了這份足以改變往後中國歷史政治輿論導向的制書,也做好了就此廢黜高滔滔一切身份和地位的準備。如前所言,倘若這事真的做成了,那麼如今的司馬光和蘇軾恐怕就不會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樣一種正大光明的形象,尤其是司馬光的臉或許會比蔡京還要更黑。可是,這事最後爲甚麼就失敗了呢?
《韓非子·說難》有言:“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按理說,皇帝和宰相密謀追廢已故太皇太后這種天大的事應該是屬於高度的絕密信息,外人絕不可知,知情者更是絕不敢泄,否則就是掉腦袋之禍。事實也正是如此,這件事直到這天晚上都還處於嚴格保密的狀態,可就在掌燈時分卻壞事了,一個驚雷突然在皇太后向氏的寢宮炸響:“太后,不好了,皇上明天要去太廟廢掉太皇太后的名號和尊號!”
聞聽此言,剛剛寬衣躺下的向太后瞬間從臥榻上彈了起來!
這個已經五十四歲但卻是此時整個宋朝地位最高的老婦人也顧不上甚麼儀態妝容和風度,她甚至連鞋子也沒穿就這樣披散頭髮在黑夜裏一路狂奔直奔哲宗的寢殿。她的腳還沒有跨進殿門其哀嚎之聲便傳進了哲宗的耳裏,見到哲宗她更是泣不成聲地衝哲宗大喊道:“不知官家從哪裏聽說的謠言!蒼天在上,老身常年伺候在太皇太后左右,但我可是從來沒有聽說她對官家有過甚麼廢黜之意。如果官家執意如此,那麼老身將來是不是也進不得趙氏宗廟?”
向太后的這一頓暴風哭泣對哲宗是否有所觸動不得而知,畢竟她不是哲宗的生母,況且也正是因爲她的存在才讓哲宗的生母這麼多年來一直都被死死地打壓,因此很難說得清楚哲宗此時對自己的這位嫡母到底是懷有怎樣的一種感情和態度。可是,就在向太后一陣涕泗橫流之後,另一個婦人也一頓小跑着踏進了哲宗的寢殿,這個女人不是別人,她正是哲宗的親生母親朱太妃。她此行不爲別的,同樣是來爲自己死去的婆婆說情的,而且其悲慟之色絲毫不弱於向太后。
我在之前講述高滔滔和曹太后一起在神宗皇帝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王安石變法導致民不聊生場景時曾經問過一個問題,那就是各位有沒有經歷過自己深愛的母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場景?如果有,那麼你當時是何種心境?說來這也是神宗和哲宗這對父子倆的命,他倆的父親都早逝,而他們的“母親”卻又長壽且強勢,這就註定了他們會有今天這等遭遇。神宗可以不顧及曹太后的感受,亦如哲宗可以不顧及向太后的感受,可他倆卻無法在自己親生母親的滿面淚水面前做到心如止水。如神宗一樣,這一晚年輕的哲宗也在自己母親的淚水面前心理防線全面崩潰,他最後只得順從了母親的要求並表示自己絕無廢黜祖母封號和尊號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