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請大家注意一個細節,那就是到底是誰在夜裏不顧一切地把哲宗將要廢黜高滔滔的消息傳遞給了向太后?而且,此人還準確地預見到向太后未必能說動哲宗,於是又幾乎同時派人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哲宗的生母朱太妃從而以此來逼迫哲宗妥協?這個人在這場政治鬥爭中又是在維護誰的利益?再者,此人究竟是何種身份?是向太后安插在哲宗身邊的眼線嗎?還是說此人在哲宗的身邊安插了眼線且這個眼線還是哲宗身邊最親近的人?無論是哪一種,但結論只有一個:哲宗的身邊被人埋了雷!
說來這也是北宋的一大歷史特色。我們都說它是中國古代最講文明和禮儀的時代,但不知各位是否認同這種說法,那就是越是講究文明和禮儀的人往往會幹出越是陰險毒辣乃至是卑鄙無恥的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那種滿嘴仁義道德實質上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人。原因何在?因爲他的身份讓他竭力要去維持自己的完美形象但他又無法做到完美,而且他還會犯下很多普通人都會犯的錯,於是他爲了遮蓋自己的醜鄙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其陰險毒辣的本質往往讓人瞠目結舌。
比如說趙光義在他表面光明偉大正德的背後留下的那些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黑影(斧聲燭影、孟昶之死、趙德昭趙德芳之死、趙廷美之死、花蕊夫人和小周後之死),比如說宋仁宗的好色之慾以及他爲甚麼就沒有一個兒子能夠存活下來(女兒能夠長大成人爲甚麼兒子就不行),再比如英宗和神宗爲甚麼三十幾歲就駕崩?二十幾歲就駕崩的哲宗其真正的死因又是甚麼?北宋的那些娘娘和王爺們真的就都是一羣對權力和地位毫不動心的清心寡慾之輩嗎?這一切難道真的都是正常的現象?都只是巧合?宋朝——尤其是北宋的宮廷生活真的就如其表象那般極具樸素、端莊、純淨之大美嗎?
回到現場。
哲宗面對着兩個母親尤其是自己親媽的滾滾淚水最終防線崩塌,他當着這兩人的面將那份廢黜高滔滔的制書給放在蠟燭上點燃了。就此,整個後宮一片歡騰,史稱“禁中相慶”。
正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向太后的轉憂爲喜所反襯出來的卻是大太監郝隋的滿臉震驚加黑線,他派人緊急將此事告知給章惇和蔡卞讓他們做好應對的準備。在第二天的御前會議上章惇等人果然等來了哲宗對追廢事件的改口,他們再次奏請哲宗務必不能再此事上退步並呈上了一道新的請求對高滔滔進行追廢的奏疏。也不知道這些大臣這天在情緒激動之下到底都說了甚麼,反正哲宗最後是被他們也給惹急了,於是他將請求廢黜高滔滔的這道奏疏直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並聲嘶力竭地吼道:“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
哲宗這一暴怒讓章惇等人頓時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仔細說來,哲宗之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打了退堂鼓並不是因爲他被自己那兩個老母親的眼淚給打動了,而是現在沒人能夠拿得出高滔滔當年夥同舊黨有過要廢黜哲宗的證據。眼下所有的指控和懷疑都只是從別人的嘴裏聽來的,而文彥博和劉摯等關鍵證人現在又是死無對證,因此除非能夠找到鐵證或親歷者的口供,否則哲宗就很難在這件事情上硬氣得起來。反之,一旦坐實了高滔滔有過試圖行廢立之事的舉動,那麼哲宗也就不怕自己死後沒有顏面去見自己的祖父宋英宗。
關於這一點,章惇等人當然也很清楚,所以如今也就只有張士良纔是變法派能否成功廢黜高滔滔的最後希望。換言之,只要張士良以污點證人的身份舉報高滔滔聯合舊黨的要員有過不軌之舉,那麼北宋的這段歷史就將重寫。
爲了讓張士良就範,蔡京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但他的這套看家本領只對軟骨頭有用且屢試不爽,可讓蔡京驚掉下巴的是張士良這個死太監竟然比他蔡京的骨頭硬了不止千萬倍。在涉及謀逆的問答正式開始前,蔡京命人將各種讓人見之變色的刑具擺在了張士良的面前,然後再對其威脅道:“只要你肯說確有謀逆之事就給你官復原職,否則這些刑具就都是爲你準備的。”
面色慘白的張士良愣了半晌說不出一個字,眼前這些駭人聽聞的刑具無一不讓他全身瑟瑟發抖,繼而他竟然像個被狂揍了一頓小孩似的坐在地上開始仰天號啕大哭。蔡京以爲自己的小聰明這回得逞了,就在他暗自高興之際,只聽見張士良張口大呼道:“太皇太后怎可受此誣陷?天地神只不可欺也!要我張士良做此誣告,那我寧可受刑而死!”
至此,傻眼的人變成了蔡京,他怎麼也沒想到張士良竟然在這方面是一個比他還純的純爺們兒,而張士良的這一番表態也就意味着高滔滔徹底上岸了。事已至此,章惇等人再怎麼不情願也只有無可奈何地選擇接受現實,新黨對舊黨的終極清算也到此爲止。
當時來看這頂多就是一聲嘆息一種遺憾,可放眼整個後世來看這一次的政治清算運動的不徹底對神宗和哲宗兩位帝王、對王安石以及整個變法派以及由他們這些人主導和推行的變法運動而言卻是千古遺恨,也正是因爲如此才讓趙構的南宋政府有機會以官方的身份和形式將之前的所有紛爭做了最終的定性——變法導致了北宋的滅亡,新黨是北宋的歷史罪人,舊黨代表着正義和良知。不過,我們在這裏還是想說,變法派以及他們的一切所爲誠然不能被稱作如日月那般神聖光明,但卻也不至於在往後的近千年時光裏一直被以正統自居的官方輿論斥之爲“禍國殃民”。
這能怪誰呢?誰讓那位偉大的藝術家是南宋開國之主的老爹呢?子不言父之過,所謂的宋高宗其實更應該叫宋孝宗纔對。當然,這個時候說這些話還爲時尚早。
追廢高滔滔一事雖然最終功敗垂成,但變法派終歸還是取得了一場讓保守派再一次渾身發抖的終極大勝。再聯想到哲宗皇帝這時候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大好年華,保守派想要翻身幾乎是全無可能的事,這一點相信沒人會持懷疑態度。
對於這一次對反對派的砸墓運動,如果要搞一場戰後的表彰大會,那麼邢恕無疑應該位居頭功,但他早在文及甫一案結案定性前就已經得到了好處和獎賞,現在的他已經早就成爲了大宋的御史中丞,再往上一步他就該升任兩府重臣了。
不過,邢恕這輩子都沒能跨越這一步,爬到御史中丞這個高位已經是他官宦生涯的巔峯。所謂盛極必衰,可就連邢恕本人都沒想到他的衰竟會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是自己主動作死所致。
我們早前就已經說了宋朝現在的這一屆兩府班子雖然同爲變法派但卻並不團結,邢恕此時的身份和地位以及他個人的心性都決定了他註定要選邊站。站誰呢?或許有人會說當然應該站章惇這邊,畢竟章惇這幾年裏一直都順風順水且是一人獨大,但邢恕能夠活到現在早就混成了一個人精,他可不會按照常理出牌並講甚麼操守,而是像變色龍一樣遊走在這危機與機遇並存的政治叢林中。也或許是升任御史中丞給了邢恕自我膨脹的勇氣和力量,一向都是牆頭草的他這一次竟然敢於選擇跟這幾年裏戰無不勝的章惇單挑。
在劉摯過世的前一個月,哲宗曾經下詔讓諫議大夫以上的大臣舉薦一名官員充任朝廷的監察御史。這種事本該由身爲御史中丞的邢恕來做,但章惇喜歡專權和攬權的老毛病再度發作,也正是在他的奏請下哲宗才下了這道監察御史的求賢令。邢恕則由此在心裏邊大怒,他覺得章惇的手伸得太長了,更是有一種被人嚴重侵犯的屈辱感。
某天邢恕單獨獲得哲宗的召見,在論及此事時哲宗直言大臣們推薦上來的監察御史候選人多是迎合附會之輩。邢恕抓住機會趁機說道:“這些人確實沒甚麼長處,不過就是在看見陛下希望勵精圖治的聖意後大喊口號而已。陛下如今既然已經乾綱獨斷且如龍似虎,有關朝政的一切事務其實都該由陛下一人決斷和主張,哪裏還需要聽由別人來拿主意。”
邢恕這話的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了,他沒有提章惇的名字,但這裏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針對當今的大宰相章惇。更爲陰險的是,智商極高的邢恕已經看出來哲宗開始對章惇有些私人層面的不滿情緒,於是他這纔敢於在章惇的背後幹一些偷偷摸摸的活兒。如若不是看見哲宗皇帝本人有可能成爲自己直接的靠山,邢恕這等聰明的滑頭豈敢如此作爲?果然,哲宗隨即向邢恕問道:“外面的人都是怎麼議論章惇的?你說來給朕聽聽!”
邢恕沒有回答外界對章惇的議論,而是說了自己對章惇的看法。他回道:“章惇在元豐年間對先帝那是真的沒話說,絕對的忠貞之臣。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在於果敢,但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過於自負。他是濟險治亂之臣,太平歲月則不可對其大用,如果要用則需讓他主理一方,領袖羣臣這種活兒不適合他幹。”
邢恕再又解釋道:“具體來說,如果讓章惇自任一職,則一職必舉,如使之知開封府則府事治,使之作帥則亦足以抗方面之難。但是,章惇此人不可使用羣者,而宰相恰好必須廣納賢才並用人之長容人之短,但章惇偏偏做不到這一點。他這個人想讓別人凡事都順從他,可自古真正的賢才又豈是一味只知道迎合奉承之輩?照章惇這樣搞下去,將來朝堂必將滿是小人而君子不復存也。所以,陛下你應該將大權收回自攬權綱,章惇此人不可專信!”
拋開邢恕在這件事情上的個人感情和立場不說,單說他對章惇的這一番評析可謂是入骨三分,此人不愧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當然,哲宗皇帝的智商也是絕對夠用的。無論是章惇、曾布還是邢恕這類人都只是他的臣子,他的個人意志絕不會被這些人所左右,他更是不會因爲邢恕的這一番無比精確的論述而將章惇罷相讓其去主政一方或前往西北主持戰事。一言蔽之,哲宗有自己的腦子且完全夠用。
關於這一點,有一個人應該是深有體會,那便是章惇。哲宗明知道章惇厭惡曾布,也知道曾布一心想要取章惇而代之,可哲宗一方面對章惇委以大權另一方面卻與曾布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係,而且尚書右僕射這把次相的椅子他就是故意讓其一直虛位以待,這種帝王心術和御下之術被他這個年輕的帝王拿捏得是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