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們也交代了,在文及甫寫信的時候他的老爹文彥博已經退休養老,而劉摯已經當上了宰相,文及甫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劉摯既然連他父親文彥博都敢打壓,那麼這次劉摯顯然也不會給他安排一個好差事。沮喪之際,文及甫就給當時正在懷州服喪的知心老鐵邢恕寫了一封信以抒發心中的煩悶。
在信中,文及甫有這樣的一段用詞隱晦的話:挖空心思改月禫除,入朝之計未可必。當塗積怨於鷹揚者益深,其徒實繁。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濟之以粉昆,必欲以眇躬爲甘心快意之地,可爲寒心。
這裏需要稍微解釋一下這幾句話。這些話裏前半段是文及甫在說自己馬上就要結束守喪禮,但他認爲朝廷必然不會給他安排一個京官來做,而是會讓其一頓舟車勞頓到外地去當官,因爲當權者跟他家有積怨。這些都很好理解,關鍵是後面的內容。
因爲文彥博向文及甫透露過一些官場的祕聞,所以文及甫在這封信裏再又談及了他對未來朝局的擔憂。他用劉摯比作司馬昭,言外之意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然後他又提到劉摯有“粉昆”相助。粉,這個字是當時的宋朝對駙馬爺的一種簡稱和代稱,昆,兄長也,粉昆二字合起來就是指駙馬的兄長。文及甫這裏提到的粉昆就是指當朝駙馬爺韓嘉彥的哥哥、時任知樞密院事韓忠彥。眇躬,這是指的哲宗。換言之,文及甫這段話就是在說劉摯正聯合韓忠彥準備廢掉哲宗,而他對此是無能爲力且寒心不已。
這裏插一句,不知道各位是否還記得劉摯是怎麼倒的臺?對,就是因爲他給自己的好朋友邢恕寫了一封信,就是因爲他在信裏勸邢恕再忍耐一下,等到哪天改天換地之時便是其撥雲見日之期,劉摯就因爲這句話而失去高滔滔的信任繼而從宰相的高位猝然跌落,至於他的那個所謂“政變”更是就此無果而終,同時這也就此成了一宗千古迷案。
這裏真的要再次感慨一句,邢恕這個超級社交達人着實是個能人。此人官不大,但其交際圈的龐大以及其所作所爲不但改變乃至是決定了蔡確和劉摯這兩位北宋宰相的生死榮辱,甚至可以說整個北宋的歷史也都因他而改寫。
現在,我們再轉換視角。
我們如今可以確定的是,文及甫確實給邢恕寫過那樣的一封信,而如今重回京城的邢恕爲了報答章惇和蔡卞便想到了用這封信來大做文章。這封信最重磅的內容就在於劉摯可能存在的司馬昭之心(不是他自己想當皇帝,而是想趁着高滔滔還在世的時候另立新君),另外韓忠彥也似乎難逃一劫,但這些還都只是表層現象,最核心的問題在於當年攝政的太皇太后高滔滔是否知道此事?她又是否參與了此事?如果這些答案都是肯定的,那麼章惇等人定然會再次對舊黨展開狂風暴雨式的追打,高滔滔本人也將因此而遭到廢黜,如此一來整個舊黨甚至是整個元佑年間的政事都將一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能翻身。
如邢恕所期望的那樣,在他將文及甫寫給自己的信拿給蔡確的弟弟蔡碩看過之後,蔡碩立馬回去找到自己的侄子蔡渭並將那封信的內容對其予以了轉述。這個事看上去跟蔡確一家其實沾不上甚麼邊,可經過蔡碩稍稍一提點就讓蔡渭頓時火冒三丈:你這個孩子真是糊塗啊!當年害得你老爹遠貶嶺南並最終客死他鄉的人就是劉摯這幫人啊!現在正是你爲父報仇的大好時機啊!
恍然大悟的蔡渭猛地一拍腦門,然後便抄起紙筆滿懷激憤地將此事奏報給了哲宗,他着重提了文及甫的那封信並建議直接把文及甫叫來京城問個明白。
哲宗看到這份奏疏不禁也是大驚失色。他雖然不怎麼喜歡劉摯,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當年的那些大臣竟然真的想過要廢掉他的皇位,而且他的祖母甚至也涉嫌參與其中。爲了弄清箇中究竟,哲宗下令由翰林學士承旨蔡京、權吏部侍郎安惇於同文館設置刑堂審理此案。
這起案件第一個到案的人當然就是文及甫。文少爺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幾年前的一通牢騷竟會爲自己招來如此大禍,但蔡京對他說只要把當年你所知道的事都說出來就甚麼責任也不用承擔。生長在宦官之家的文及甫當然知道自己現在處在怎樣的一種局勢之下,更清楚一旦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會掀起怎樣的一場官場政治海嘯。他即使再蠢也知道新舊兩黨有着怎樣的深仇大恨,更知道他們文家在變法派眼裏也是要着重打擊的對象,雖然蔡京嘴上跟他保證此事不會牽連到文家,可政治這玩意兒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那張紅口白牙的嘴。可是,如果甚麼也不說或者否認那封信的存在和真實性,那麼文及甫照樣會給文家招來禍端甚至會死得很難看。
左思右想之下,文及甫選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據他解釋,他在信裏所說的那些關於劉摯結黨謀逆的話都只是聽他父親轉述(但他又說他父親當時年事已高說不定是在說胡話),所以謀圖廢掉哲宗這事到底存在與否他也不確定。另外,他所說的司馬昭確實在暗指劉摯,可“粉昆”卻不是在暗指韓琦的大公子韓忠彥,這個粉指的是王巖叟,因爲此人長得很白淨(面白如粉),這個昆指的則是梁燾,因爲梁燾字況之,而這個況的其中一種釋義正是兄。也就是說,粉昆不是指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換言之,文及甫這麼一解釋就把韓家給洗白了,但王巖叟和梁燾這兩個劉摯的死黨卻做了替死鬼。
雖然前後說了這麼多,但關鍵問題是文及甫拿不出劉摯等人謀逆的證據,只有一份他父親的口述,可偏偏他父親現在還死了,如此一來這就成了一樁無頭公案。不過,文及甫其實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將當初公開彈劾他父親的韓琦門吏劉摯、王巖叟和梁燾都給推下了懸崖,可這對章惇等人來說顯然不夠。他們本想借此實現對元佑更化的歷史終極定論,可如今這個案子審下來所抓到的最大一條魚竟然只是劉摯,而且這個事還沒有甚麼令人信服的證據。章惇和蔡卞再怎麼強悍也沒有強到可以隨意給別人定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將其送歸黃泉的程度。就在他們爲此而發愁的時候,他們的皇帝陛下卻是先於他們大怒了一回。
這天哲宗在和兩府大臣們議完國事後又開啓了其樂融融的茶話會模式,他們所談的內容則是元佑年間的那些舊人舊事。哲宗這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突然想起了少年之時的那些不開心的事,他說在他的印象中王巖叟和朱光庭是舊黨裏面最爲放肆和凶煞之輩,這兩人舉起忠臣和直臣的大旗幾乎甚麼話都敢說,甚麼事都敢做,比如王巖叟在河北廢除青苗法時將神宗年間積蓄的海量糧食一天之內全部散盡,再比如朱光庭在朝堂上指名道姓地大罵曾肇(曾布的弟弟)是奸臣之弟。
對這二人一通怒火噴射後,哲宗忽然間調轉槍口對他曾經的老師、理學祖師爺程頤一頓強力火力輸出。
哲宗對大臣們說道:“程頤枉自爲一代儒學宗師,可他當年在朕的面前總是妄自尊大目無君上,他甚至想到延和殿去講學,而且還要朕的母妃一起來聽他講學,這簡直是豈有此理!朕之前年少又未能親政所以一直只能對其不遜之言行保持容忍,如今他雖已辭去官職成爲平民,可此人與司馬光皆是元佑大惡,所以朕覺得應當將其送予編管以示懲戒。”
此言一出,衆大臣頓時兩眼放光。他們這些年在搞清算的時候一直盯着司馬光等人卻把程頤這個老傢伙給忘了,如果早知道皇帝陛下還有這個心結沒打開,那這事他們早就主動爲陛下分憂了。見哲宗一副仍舊意難平的樣子,章惇便提議將程頤的“編管”升級爲“羈管”,這就類似於將一個罪官由某地居住改爲某地安置。不曾想,章惇的這個提議被哲宗當場否決,他說:“還是編管爲當!”
在程頤滿是心酸和嘆息地準備起程趕往涪州(今重慶涪陵)時,蔡京也將文及甫一案的審理結果上奏給了哲宗,雖然沒有強而有力的證據但蔡京還是建議哲宗對劉摯等人以謀逆罪予以誅戮。想當年曹利用和寇準也是捲入了所謂的謀反案,但這二人最後也不過都是被貶官安置,如今劉摯在這等風高浪急的政治局勢下是否會成爲人頭落地的開先河之人呢?
哲宗在猶豫,作爲一個已經在皇位上待了十多年的人他已然學會了如何站在全局上去思考和看待問題,而不是由着他的心性爲所欲爲。就在這個時候,司天監奏報近日有星象突變,哲宗就此認爲這或許是上天在向他示警,加之他也不想僅憑一個人的口供就誅殺大臣,於是他對此案向兩府大臣表明了自己的最終態度:“朕遵祖宗遺志,未嘗誅殺大臣,劉摯等可釋勿治。”
也不知道遠在嶺南的劉摯等人是否清楚他們的生命這時候正在鬼門關前徘徊,可即便哲宗無意對他們行誅戮之事也改變不了他們的人生結局。就在哲宗猶豫着要不要痛下殺手的時候,梁燾在自己的貶所蹬腿走人了,七天之後劉摯也急衝衝地追隨而去。這二人雖然倖免慘遭屠戮之禍,但最後還是以涉嫌謀逆爲名被罷去一切官職,其子孫也被追奪官職,二人的家眷也被髮配到廣東英州安置。如此,這個因爲一封信而引發的謀逆案算是得以了結。
這事就這麼完了嗎?當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