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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第58章 問責皇權

當哲宗在第一時間將文彥博的死訊告知給正巧前來奏事的曾布後,曾布的回答是:“老而不死,偏偏要等到被貶官之後才死!”

曾布這言外之意就是文彥博應該早死,要不然也不用受辱而死,哲宗緊跟着就給曾布說了句心窩子話:“這老頭兒非常的壞!”

眼瞅着自己這回又摸準了皇帝的脈,曾布隨即說道:“臣覺得文彥博纔是最辜負先帝的人,陛下登基之初他就已經年過八十了,如果他那時候能老實待着興許還能像馮京那樣保全一生的富貴和英名,可他非要跑出來跟着司馬光一起搞事情……”

哲宗頗爲激動地打斷了曾布的話並搶着說道:“文彥博何止是附會司馬光,他可是說了很多先帝當政時期的壞話,有很多都是非常不恭的!”

如此可見,當年哲宗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對簾幕前滔滔不絕的司馬光和文彥博極爲不滿了,尤其是對這些人說自己父親壞話這事更是被他深深地在心底給記上了一筆。可以說,這些人即使是死了也難消哲宗當年積攢在心頭的怨恨。

從表面上看這次對保守派官員進行的大規模追貶事件只是例行的一次“三年磨勘”,可實際上這背後所隱藏的真相卻並非如此簡單,由章惇和蔡卞牽頭的此次貶官運動其真正的宗旨和目的要以宋朝官方的立場將保守派永遠地釘死在“反革命集團”的恥辱柱上。如果他們成功了,那麼如今我們所看到的《宋史·奸臣傳》裏的人物就不是蔡確和章惇等人,而是司馬光、呂公着乃至是蘇軾這些人。換言之,變法派在歷史發言權上最後還是失敗了,他們又爲何失敗了?因爲他們倒在了最後的那一步上,而那最後的一步就是追廢舊黨的旗幟和領袖高滔滔。

簡單地說,章惇等人這時候準備請求哲宗對元佑年間的政治進行一次徹底的總結和歸納。同時,他們也在積極地準備對當時的國家最高領袖、攝政的太皇太后高滔滔進行死後政治清算,其終極目的是要廢黜高滔滔的太后名位繼而否定她在攝政期間的一切所爲。只要這個目的得以實現,那麼司馬光這些保守派官員就將跟着一起被否定,有關元佑時期所發生的一切就將成爲宋朝永遠的污點和黑點並被後世之君深以爲戒、深以爲恥。

在之前的歷史長河裏,這種做法大多隻顯現在後繼的朝代對前朝的亡國之君身上,比如漢朝對秦二世的否定,再比如唐朝對隋煬帝的抨擊。當然,劉賀和王莽這類特殊型人物同樣也是被貶得一無是處。這樣做的後果和影響我們現在都知道,上述的這些人都成了反面典型至今也沒能翻身且往後也基本上翻不了身,倘若高滔滔也加入了這個行列是否也是同樣的結果呢?當然是!

古往今來,後繼之君改前朝政令的事沒少發生,殺兄弒弟以謀奪皇位的事也不少,但卻沒有兒子繼位後完全否定掉自己父親的事(有誰見過趙構說他父親半句不是?),即使是背鍋也是父親的大臣來背,更沒有兒皇帝廢掉父親皇帝名號的事發生,即使這個父親真的是一個又昏又暴的萬惡之君也不會受此對待。這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可宋哲宗的情況又極爲特殊。

哲宗繼位後否定了自己的父親,但否定他父親的那個人並不是他,而是他的血親祖母用他的名義把他父親給否定了。如司馬光所言,宋朝當時是以母改子而非以子改父,因爲他也深知以子改父實乃大逆之道。因此,擺在章惇和蔡卞面前的就是一道難題,他們如果要否定高滔滔就不再是甚麼以子改父而是以孫改祖,這後者比前者更惡。更何況,他們也不是改祖而是要廢祖,是要讓哲宗以孫子的名義廢黜祖母高滔滔的太后名位並將其從宗族中除籍,而且還要讓其揹負千秋萬世的惡名。誠然,這樣做有違倫理,但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元佑更化”成爲永恆的歷史錯誤和污點。

那麼要怎樣做才能實現這一政治目的呢?答案就是讓高滔滔和舊黨揹負不可饒恕的大逆之罪。何爲大逆?自然是謀逆!接下來,且看章惇和蔡卞等人是如何操盤的。

首先,章惇和蔡卞將一個人召回了京城,這個人是他們全盤計劃的突破口,此人便是青州知州邢恕。我們之前也說過,作爲程頤的學生,作爲司馬光和呂公着的入門弟子,邢恕的履歷可謂是再標準不過的舊黨成員,可因爲他和蔡確的交集以及他在元佑年間的被貶,此人轉而又成了被打壓的變法派。正是因爲和新舊兩黨的這種複雜的關係,邢恕才得以被章惇和蔡卞同時選中擔任此次攻堅任務的爆破手。

邢恕回京之後就給章惇遞上了一把刀子,他對章惇說道:“先帝剛剛駕崩的時候,範祖禹被調回京城,司馬光曾讓其帶話給高太后請她考慮廢黜哲宗的皇位並另立神宗的弟弟爲帝。”

先不說邢恕是否是在造謠,但章惇卻採信了這話並將其轉達給了哲宗,司馬光也因爲這事再度被追貶爲朱崖軍司戶參軍,呂公着也被追貶爲昌化軍司戶參軍。

因爲此事而倒黴的還不止司馬光和呂公着,就連已經死去多年的前宰相王珪也被追貶。哲宗詔令:追奪王珪死後的一切追贈,所賜宅邸收沒入官,追貶王珪爲萬安軍司戶參軍。王珪的罪名又是甚麼呢?根據御史中丞黃履和御史劉拯對王珪的彈劾所言,當初蔡確和章惇謀立哲宗登基時,王珪表現得首鼠兩端且其本人有謀立他人的意向。

做完了這些,邢恕又開始了他的第二次表演。他將一封友人在幾年前寫給他的信拿給了蔡確的弟弟蔡碩閱覽,然後又有意無意地提醒蔡碩應該讓蔡確的兒子蔡渭知道此信的內容,如此蔡渭才能爲自己的父親報仇雪恨。請注意,給邢恕寫信的這個人正是此時正在經歷喪父之痛的文彥博的兒子——文及甫!

文少爺(按年齡來說我們其實應該叫他文老爺)最近可謂是相當鬱悶加痛苦,因爲在他父親被降授爲太子少保後,他和兄弟們的官職也被朝廷給剝奪了,偏偏在幾個月後文彥博又駕鶴西去。可是,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極度悲傷難過的時候再又被邢恕從身後捅了一刀子。

一切問題的關鍵和源頭就在於文及甫當時給邢恕的那封信。文及甫給邢恕寫這封信的時候他的父親文彥博已經致仕,而他也剛剛爲母親服完喪,按照官場制度,他這時候正在等待朝廷給他重新派官。文及甫本人當然是想得到一個好官,但有鑑於自己有一個清高的父親,他想都沒想就把文彥博這條路子給排除了,如此一來他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權柄在握的宰相大人身上,可一看這兩人就讓文及甫頓時從頭涼到腳。

這時候的首相是呂大防,次相是劉摯,文及甫就此感覺自己的前程感到一片灰暗。劉摯是韓琦的門生,而韓琦又和文彥博暗鬥了好多年,所以在韓琦死後劉摯作爲他的大弟子也繼續跟文彥博不對付。比如說當年高滔滔本是有意讓文彥博重新出山與司馬光一同擔任宰相,司馬光也以自己重疾在身爲由表示自己願意甘居文彥博之下把首相之位拱手相讓,但以劉摯爲首的韓琦系官員卻硬生生地把文彥博再度爲相的好夢給敲碎了。理由有兩個,其一,文彥博年齡太大恐不堪重負,其二,宰相這個職務不足以匹配文彥博的聲望和地位,所以應該給他一個比宰相更高的職務。

甚麼官位能比宰相更高呢?宰相在此之前的官方稱謂叫做“平章事”,劉摯等人就此建議加封文彥博爲“平章軍國重事”,這樣一來文彥博的地位不就超越宰相了嗎?要說這文字遊戲還真的是很好玩,文彥博由此成了比宰相還要位高權重的人,但實際上卻和他的太師頭銜沒甚麼分別,頂多就是每月的俸祿又漲了一大截,但實權卻一點也沒撈着,活脫脫的就是一個軍國重事超級顧問的角色。也不知道高滔滔是怎麼想的,反正這個頭腦簡單的女人最後竟然還真的就被劉摯等人給成功地忽悠了,文彥博也因此而錯失第三次擔任宰相的機會。

作爲文家的兒子,文及甫當然知道這些隱藏在背後的官場內幕,但奈何這時候的文彥博對權位也沒有了太強太深的執念,他這個做兒子的自然也不敢在老爹面前有所進言或造次。再者對文彥博來說,這個國家超級顧問的角色也沒甚麼不好,某些時候甚至可以一錘定音。反觀宰相這種累死人不償命的活兒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夠勝任得了的,司馬光不就是這樣給耗得油盡燈枯的嗎?文彥博可以這麼想,也可以大度地看待劉摯等人對他的“關懷”,但文及甫顯然把劉摯恨到骨子裏去了。

不過,這還不是結束。元佑後期文彥博被罷免平章軍國重事,然後便頂着太師這頂尊貴無比的大帽子回家養老,可這並不是文彥博的本意,而仍然是劉摯等人出於對他的“關懷”才向朝廷爲他求得的一份“恩典”。據文及甫後來交代,文彥博在回到老家後曾向他說過此事,文彥博說當時已經擔任次相的劉摯之所以趕他走是因爲擔心他礙事,因爲劉摯一夥當時正在謀劃着一場意圖將哲宗予以廢黜從而另立新君的政變。

傳言中由劉摯牽頭的這場政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要說清楚這事我們就得回過頭去說文及甫給邢恕寫的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