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北宋帝國興亡史 > 第670章 第57章 內鬥再起

第670章 第57章 內鬥再起

話分兩頭,我們先來說北宋朝廷內鬥的事。

北宋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以宋朝的涇原路鈐轄王文振在地處宋夏交界之地的沒煙峽擊潰西夏一支遊騎作爲這年的開胃大餐,緊接着在京城開封也發生了一件大事——中書侍郎李清臣剛過完大年就突然被一口從天邊飛來的黑鍋給砸中了腦袋,隨後他便被罷官出知河南府。

作爲首批受到哲宗重用的變法派成員,作爲哲宗親政後一直致力於推動恢復新法的兩府大臣,李清臣本來寄希望於能夠主導宋朝的國政繼而成爲王安石第二,可奈何哲宗最後還是在宰相之位上選擇了章惇。更讓李清臣沒有想到的是,王安石的女婿蔡卞也和他有着同樣的野心和使命。要說蔡卞也想當宰相可能缺乏史料依據作爲支撐,但蔡卞想把老丈人的新法及其精神發揚光大卻是毋庸置疑,而且蔡卞和章惇還結成了私人和政治同盟,用曾布的話來說他倆就是在同穿一條褲子。

對李清臣來說,現在擋在他面前的可就不止章惇一人,蔡卞也是他的一個強勁對手,另外別忘了在樞密院還有一個叫曾布的傢伙也在覬覦早就空缺出來的尚書右僕射那把次相的座椅。更加讓人鬱悶的是,哲宗對章惇和曾布的好感明顯有別於他人,他把朝政大權毫無保留地賦予章惇,而且還讓其一直獨相,曾布則和哲宗結成下了深厚的私交關係。他們二人時常在一起私聊,其相交的程度以及所涉及的話題幾乎可以和當年的真宗皇帝與王欽若之間的親密關係相提並論。所有的這一切都讓李清臣深感前途無望,其政治報復更是漸趨無望,作爲一個標準的君子他又不屑於通過玩弄權謀去打倒政治對手繼而獲取更大的權力和更高的地位。

一個純粹的君子註定無法成爲一名傑出的政治家,這話或許很多人不愛聽,但這是事實,即便你的皇帝是李世民也無濟於事,關於這個議題我在這裏無意做任何的解釋和說明。李清臣的這份君子心性以及殘酷的現實也註定了他的人生和仕途的結局,他不害人並不代表別人不會在他的身後打黑槍。

這年正月哲宗的車駕在前往其皇叔、楚王趙顥的府邸途中被一個女人攔住去路告御狀,這個女人所要狀告的人正是李清臣——他舉報李清臣有謀反之舉。據這個女人交代,李清臣正暗中聯合一大批被貶黜的保守派官員準備發動政變將章惇等一干人等全部誅殺以清君側。

那麼這個女人又是誰呢?她正是李清臣姑媽的兒子在外面私養的情婦,不過這個女人對於李清臣的指控卻卻拿不出任何的證據。李清臣自己也沒太把這事給放在心上,他是君子,正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覺得自己根本無需爲此而做甚麼解釋。但是,在宋朝爲官講究的正是一個清白,哪怕是有人誣陷也代表你身上不乾淨,你爲了自證清白也得上疏求罷。眼見李清臣不爲所動,御史臺的官員就此彈劾他貪戀權位,而早就心涼了半截的李清臣既不解釋也不自請求罷的行爲也就算是坐實了“戀權”的罪名,他也因此而被罷爲河南知府。

關於此事,正統史料的記載着實缺乏,不管這背後是否隱藏着某位高人或甚麼陰謀,也不管李清臣是否真的在謀劃着如何除掉章惇等人,但結局就是李清臣就這樣倒臺了。

李清臣被罷免的次月,宋朝的政治鬥爭再次升級和擴大,三省的執政官聯合上奏請求追貶司馬光和呂公着並追奪其子孫的恩蔭。不止如此,三省還建議對司馬光和呂公着的同黨也予以追貶,即使是已經告老致仕的人也不能放過。有鑑於之前已經對這些人進行了追貶,所以這一次的清算主要是針對其後繼子孫。

哲宗由此下詔:追貶呂公着爲建武軍節度副使,司馬光爲清海軍節度副使,王巖叟爲雷州別駕,追奪趙瞻、傅堯俞死後的贈官,追奪韓維子孫及其親屬所得的恩蔭補官,孫固、範百祿、胡宗愈的親族恩蔭也一併被追奪。

在這件事情上,曾布再次與力主此事的章惇和蔡卞等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曾布認爲這樣做太缺德了,他反對這樣做的另外一個理由則是他日變法派的子孫們可能也會遭遇此等的對等報復。然而,當章惇祭出政治正確這面大旗後,曾布因爲害怕被人扣帽子也被迫閉嘴,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多言不但會被哲宗猜忌,而且搞不好自己哪天也會重蹈李清臣的覆轍。

爲了讓保守派永世不能翻身,章惇在追貶了司馬光和呂公着及其重要黨羽外又把目光盯上了保守派的其他重要成員。經哲宗同意,又一道涉及多名官員的貶官制再度下發:呂大防責授舒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劉摯責授鼎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蘇轍責授化州別駕,雷州安置;梁燾責授雷州別駕,化州安置;範純仁責授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賀州安置範祖禹移送賓州;英州安置劉安世移送高州。

在這之外我們需要特意說到兩個人,其一是文彥博,他由太師被責授爲太子少保,而他兒子們也被剝奪官職(司馬光的兒子司馬康同樣被追奪贈官)。

另外一個要特意提到的人則是蘇軾,他由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被責授爲瓊州別駕並移送昌化軍安置,由此蘇軾被迫漂洋過海去到海南島“安度晚年”。當年他曾寫信給章惇並表示自己非常羨慕被貶出京城的章惇從此可以安享歸隱田園的美好生活,可如今他卻被章惇親手送去海南徹底歸隱,期間造化着實令人唏噓不已。

這裏還要交代的一點是,此次大規模對舊党進行追貶並非是章惇等人突然瘋病發作,而是按照宋朝官場的規矩每三年必須對官員進行一次考覈以定升遷或貶黜,這年正好到了三年之期。毫無疑問,此次的追貶是對舊黨的一次沉重打擊,這些人裏面有很多就此心如死灰徹底斷絕了對人生的希望,比如說前宰相呂大防就在這年四月抑鬱成疾就此撒手人寰,而更有影響力的一個大人物則在呂大防過世的次月同樣與世長辭,此人便是已經九十一歲高齡的前宰相、四朝元老文彥博。

作爲一個極度愛惜自己的羽毛和名節的人,文彥博這個在個人心性修爲上堪稱宗師級別的大佬對於自己的晚節不保可謂是痛徹心扉。他的死無疑與他的被貶有着直接的聯繫,縱然他的一生修爲也沒能讓他對此淡然處之。事實上,他其實應該對此感到知足纔對,這裏並不是在說甚麼風涼話,對比司馬光和呂公着的遭遇他確實應該高呼皇恩浩蕩。當然,這也是源於他本人並不像司馬光那樣是個鐵了心要和新法以及神宗皇帝爲敵的人。

正如我們之前所給出的定義一樣,文彥博本人絕不會認爲自己是甚麼保守派大佬,他絕不選擇站隊,因爲他有自己的一套爲官原則和理念。也正因如此,文彥博這一生在官場上始終都顯得有些異類,慶曆年間范仲淹和富弼所主導的那場改革他幾乎置身事外,王安石推動新法之時他雖然有個人的私見但卻沒有選擇進行絕不妥協的正面對抗。用今天的話來說,他不是隨波逐流的人,他始終保持並堅守自己獨立的見解和人格。

不幸的是,在變法派眼裏他始終都是一個討人厭的老傢伙,他是和韓琦與司馬光等人一類的頑固分子。同時,在保守派那邊他也被某些人所嫉(保守派也是分派系的),比如說那位同樣喜歡攬權的前宰相韓琦以及他手下的那幫門生故吏。韓琦當政時,文彥博被死死地壓制在樞密院,正如此時章惇對曾布的壓制,可文彥博的存在對韓琦來說那是絕對意義上的如芒在背,畢竟文彥博在他之前好多年就已經是宋朝的宰相。

同爲大佬級的政治人物且縱橫政壇幾十年,文彥博和韓琦兩人都有自己龐大而複雜的人際網絡,但更具君子之風的文彥博比韓琦可貴的地方就在於他從不“結黨營私”,更是因爲愛惜羽毛和名節而刻意壓制自己的親族參與政治。反觀韓琦,自他爲相之後其門生故吏可謂遍佈朝野內外,其中最厲害的那個正是曾經官居尚書右僕射的劉摯,但文彥博卻幾乎沒有怎麼去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

在另一邊,韓琦的長子韓忠彥如今已經過了一把兩府大臣的癮且在幾年後將將會官拜尚書左僕射成爲國之宰輔,韓琦的另一個兒子韓嘉彥則是當朝駙馬爺(哲宗的妹夫),他的曾孫韓侂冑更是聞名於整個宋史。文彥博這一生雖然有八子一女,但只有兩個兒子在史書上記有官職,分別是六子文及甫和七子文維申,但這二人的官職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館閣修撰官。如此對比,文彥博的兒子們實在是混得有些慘不忍睹乃至是讓人不忍直視。更慘的是,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的文及甫馬上就要因爲自己曾經的幾句牢騷而蹲大獄。

得知文彥博的死訊,哲宗僅僅只是象徵性地下詔輟朝一日,而且作爲四朝元老的他死後也沒有被追贈諡號。直到後來宋徽宗的崇寧年間文彥博才被特別從元佑黨人的名單當中除名並被追賜諡號爲“忠烈”,只此一個“烈”字讓我們很難不去猜想文彥博到底是在怎樣的一種情況下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