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民的喊聲，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攪亂了滿院的歡聲笑語。
正在收拾碗筷的婦女們停住了手，喝酒聊天的男人們紛紛站起身，孩子們也停止了打鬧，睜着好奇的眼睛望向村東頭的方向。
張建國臉上的笑容斂去，快步迎了上去，扶住跑得氣喘吁吁的村民。
那村民彎着腰，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伸手指着村東頭，臉上滿是焦急。
衆人見狀也顧不上別的，紛紛跟着張建國往村東頭跑，黃三跑在最前面，手裏的銅菸袋都差點掉在地上。
跑到老石磨跟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盤陪伴了趙家村三代人的老石磨，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墩上，上半扇磨盤翹起來半尺高，原本嵌在磨盤中心的鑄鐵主軸，從根部齊刷刷斷成了兩截，斷口處泛着冰冷的鐵光。
村裏最年長的老石匠王大爺蹲在地上，戴着老花鏡仔細摸了摸斷口，又敲了敲剩下的半截主軸，搖着頭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着圍過來的村民們擺了擺手。
“不行了，徹底斷了，焊都焊不住。”
人羣裏頓時響起一片嘆氣聲，有人急得直跺腳，有人皺着眉頭蹲在地上抽菸，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王大爺指着斷主軸，慢慢說出了損壞的緣由。
這盤老石磨是宣統年間村裏湊錢打的，鑄鐵主軸到今年已經用了七八十年，早就被磨得薄了一圈，內部佈滿了看不見的裂紋。
最近半個月要備年貨，村裏天天有人用它磨玉米麪磨紅薯粉，昨天殺完三頭年豬，又連着磨了三大筐豬骨頭，主軸早就不堪重負。
昨天下午最後一戶磨黃豆的人家圖省事，沒把泡好的豆子瀝乾水，水順着磨盤的縫隙滲進了主軸套裏。
夜裏氣溫降到零下，滲進去的水凍成了冰，硬生生把本就脆弱的主軸撐出了一道細縫。
今天一早有人過來推了第一圈磨，巨大的扭力集中在裂紋處，主軸直接從根部崩斷，連帶着上半扇磨盤都差點翻倒。
黃三聽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漲得通紅。
“都怪我，昨天我就聽見這磨盤轉起來咯吱咯吱響，想着湊合用兩天過完年再說，沒當回事，這下好了，耽誤全村人的事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抓着頭髮，一臉的懊惱和自責。
李奶奶拄着柺杖，顫巍巍地走到石磨旁邊，摸了摸冰涼的磨盤，嘆了口氣。
“過年不喫豆腐，那還叫甚麼年啊，我還想着磨點豆腐，給我那在外當兵的孫子留着呢。”
“是啊，我家年糕米都泡好了，就等着磨成粉蒸年糕呢。”
“我家孩子盼了一年的豆腐腦，這下喫不上了。”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都寫滿了失望和焦急，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明天一早就去鄰村排隊。
就在這時，張建國抬手製止了衆人的喧鬧。
他站在石磨旁邊，目光掃過一張張焦急的臉，聲音沉穩有力，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大家別慌，不就是一個主軸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現在離過年還有三天，來得及，我保證，明天天亮之前，咱們村的石磨一定能轉起來，家家戶戶都能喫上熱乎的豆腐和年糕。”
張建國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慌亂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安排。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場敲定了兩套並行的方案。
第一套是主力方案，趙凱立刻去石灰廠開那輛解放卡車，連夜趕往江城農機廠，買一根同型號的鑄鐵主軸，越快越好。
第二套是應急方案，許友慶帶三個手腳麻利的小夥子，騎自行車分頭去附近的三個村子，借能用的小石磨，先給五保戶和孩子多的人家應急，磨少量的豆子和年糕米。
黃三猛地站起身，拍着胸脯主動請纓。
“建國，我跟趙凱一起去，我路熟，能幫着指路，也能幫着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