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英抱着兒子癱坐在炕沿上,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孩子的發頂,溼了一小片。
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來晃去,把娘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像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
剛纔被逼着答應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孩子的安危,只想着先穩住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可等人一走,那股子後怕和愧疚就像潮水似的湧了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黃村長是個多好的人啊。
冬天孩子發高燒,大雪封了路,是黃三踩着齊腳踝的雪,跑了十幾裏地去公社請醫生,回來褲腿全凍硬了,連口熱水都沒喝就走了。
這些年她一個寡婦帶着孩子,村裏難免有閒言碎語,也是黃三在村民大會上特意發話,誰再亂嚼舌根就按村規處置,這才壓下了那些不堪的閒話。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黃三的恩情。
她要是真的幫着趙家設局陷害他,那還是人嗎?那不是成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了?
可一想到趙傑剛纔那惡狠狠的眼神,想到他盯着孩子的那副兇相,劉桂英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能拿甚麼跟趙家抗衡?
要是她把這事捅給了黃三,趙家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她和孩子。到時候他們暗地裏使壞,她娘倆在村裏,根本就躲不過去。
懷裏的孩子哭累了,窩在她懷裏,小手緊緊攥着她的衣襟,小聲地喊着“娘,我怕”。
劉桂英低頭看着兒子通紅的眼眶,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
她要是真的幫趙家害了黃三,就算孩子能平安,她這輩子都要揹着良心債,晚上睡覺都閉不上眼。
以後孩子長大了,知道他娘做過這種缺德事,會怎麼看她?
不行,不能這麼做。
絕對不能爲虎作倀,害了真心幫自己的好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紮了根似的,再也壓不下去。
劉桂英咬了咬牙,抬手抹掉臉上的眼淚,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小聲哄着:
“虎子不怕,娘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咱們不能害好人。”
她起身把屋門的鎖釦檢查了一遍,吹滅了煤油燈,抱着孩子,輕手輕腳地出了院門。
天已經全黑了,村裏的人家大多都吹了燈睡覺,只有零星幾戶還亮着昏黃的光。
夜風颳在臉上,帶着刺骨的涼,劉桂英把孩子的臉捂在自己懷裏,低着頭,專挑牆根的黑影走,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被趙家的人撞見。
她太清楚了,這事要是被趙家發現,她和孩子今晚就別想好過。
一路上,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叫,還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震得她耳膜發慌。
沒走多久,就到了黃三家的院門口。
劉桂英站在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院門。
沒敲幾下,院裏就傳來了黃三渾厚的聲音:“誰啊?”
“黃村長,是我,劉桂英。”她的聲音帶着哭腔,還有壓不住的顫抖。
院門很快就被拉開了,黃三手裏拿着一盞煤油燈。
看清門口抱着孩子、滿臉是淚的劉桂英,他臉上瞬間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桂英嫂子?這大晚上的,你怎麼帶着孩子過來了?出甚麼事了?”
不等黃三再多問,劉桂英抱着孩子,往前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就跪倒在了黃三面前。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帶着哭腔喊:“黃村長,我對不住你!我是來給你報信的!趙家要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