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拉着趙元康,風風火火衝出了趙家院門。
兩人腳步飛快,半點沒了下午垂頭喪氣的模樣,滿腦子都是趙誠交代的事,恨不能立刻把局布好,等着黃三往裏跳。
沒走多久,兩人就到了村東頭劉寡婦家的院門外。
這院子是矮矮的黃土牆,邊角塌了兩處,用碎磚頭隨便堵着,牆角堆着幾捆乾柴。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聽見動靜,怯生生抬了抬頭,又趕緊縮到了屋門後頭。
屋門掛着塊打了補丁的粗布簾,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縫裏透出來。趙傑一抬手掀了簾子,率先跨了進去,趙元康緊隨其後。
屋裏的劉寡婦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聽見動靜抬起頭,看清來人,手裏的針線頓了頓,連忙起身招呼。
這劉寡婦本名劉桂英,今年剛三十出頭,男人走了快五年,就靠着一雙巧手做針線、地裏刨食,獨自拉扯着孩子過活。
她生得一副白淨面皮,不像村裏常年下地的婦人那般,曬得粗糙黝黑,眉眼生得周正,彎彎的眼尾帶着點天然的柔意,鼻樑挺翹,嘴脣是淡淡的粉,哪怕素面朝天,也掩不住幾分姿色。
一頭烏黑的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着,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添了幾分柔弱。
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合身的剪裁襯得她身段纖細,哪怕帶着寡居婦人的憔悴,也是村裏數得上的標緻模樣。
“是元康兄弟和傑子啊,快坐快坐。”劉桂英拿起炕邊的兩個小板凳,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浮灰,遞到兩人面前,語氣客氣又安分。
趙傑大剌剌地坐下,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說話。趙元康清了清嗓子,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桂英嫂子,我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要找你幫忙。這事要是成了,我們趙家絕虧待不了你,以後你娘倆的喫穿用度,我們都包了。”
劉桂英手裏的針線又頓了頓,心裏隱隱泛起點不安,臉上還是帶着笑:
“兄弟太客氣了,有甚麼事直說,只要是我能幫上的,肯定不推辭。”
趙元康往前湊了湊,壓着聲音,把設局構陷黃三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清楚。
“今晚你找個由頭,去大隊部找黃三,就說家裏沒糧了,要申請救濟,故意拖到後半夜,製造點動靜出來。我們帶着人準時闖進去,當場抓他個現行,只要這事成了,黃三這村長的位置,鐵定保不住。”
這話剛說完,劉桂英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手裏的針沒拿穩,“啪嗒”一聲掉在了炕上。
她慌忙撿起來,頭搖得像撥浪鼓,語氣裏滿是堅決,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不行!這事兒我絕對不能幹!”
“黃村長是甚麼人,全村人都看在眼裏!平日裏我娘倆日子過得難,他沒少偷偷接濟,送米送面的,是個實打實的好村長!”
“我怎麼能做這種昧良心的事,去陷害他?這種缺德事,我劉桂英做不出來!”
她說話的時候,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裏滿是不贊同,顯然是打心底裏牴觸這件事。
趙元康臉上的笑瞬間收了起來,臉色沉了下去,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施壓的意味:
“桂英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
“你別忘了,五年前你男人走的時候,你懷裏抱着剛滿週歲的娃,家裏窮得連口薄棺材都買不起,連下葬的錢都湊不出來,是誰幫的你?”
“那年冬天雪下得多大,你家糧缸見了底,是誰給你送的粗糧,讓你娘倆沒餓死在炕上?是我們趙家!”
“這些年村裏閒言碎語沒少嚼你舌根,是誰幫你壓下去的?也是我們趙家!”
“我們趙家對你有救命之恩,如今不過是讓你幫這麼個小忙,你就推三阻四的,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劉桂英聽着這話,臉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嘴裏打着哈哈應付:
“元康兄弟說的是,當年趙家的情分,我一直記在心裏,逢年過節也沒少給誠叔帶點自己做的喫食道謝。”
“可情分歸情分,陷害好人這種事,是要折壽的,我真的不能做。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娘倆以後在村裏,還怎麼抬頭做人啊?”
她嘴上客客氣氣,心裏卻早把趙家這幾個人罵了個遍。
當年那點幫襯,不過是隨手扔了幾斤粗糧、幾塊零錢,在他們眼裏不值一提的小事,卻要被掛在嘴邊一輩子,當成拿捏她的把柄。
這些年她娘倆能活下來,靠的是自己沒日沒夜地幹活,不是趙家的施捨,如今他們居然想用這點恩情,逼她去做傷天害理的事,實在是卑鄙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