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車駛離上京市區,一頭扎進蜿蜒曲折的國道。
這年頭的公路多是碎石鋪墊,路面坑窪不平。車身隨着顛簸上下搖晃,像在驚濤駭浪中穿行的小舟。
張建國靠在副駕駛座上,雙眼緊閉。指尖隨着收音機裏傳出的英語聽力磁帶,輕輕敲擊着膝蓋。
即便在如此顛簸的環境裏,他也不肯浪費半點複習期中考試的時間。
磁帶的電流聲混雜着引擎的轟鳴,成了他隔絕外界紛擾的屏障。眉宇間滿是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卓秋白坐在後排,手肘撐着車窗,手掌託着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窗外的風景。
自幼長在上京這樣的大城市,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看慣了。
此刻路邊連綿的青紗帳、錯落的農家土屋,還有遠處天際線盡頭起伏的丘陵,都讓她覺得新鮮又愜意。
微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着泥土和莊稼的清香,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這份愜意沒能持續太久。
當她第三次不經意間從後視鏡裏瞥見那輛車子時,臉上的笑容悄然斂去。
那是一輛老舊的黑色轎車。車身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在路邊廢棄了許久才被重新啓用。
它始終保持在他們後方約莫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落在後視鏡的邊緣地帶。
起初,卓秋白只當是同路的車輛,這年頭跑長途的人雖不多,但偶遇也不算稀奇。
可隨着車子駛離集鎮,進入一段荒無人煙的路段。
路邊的房屋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樹林和荒坡。那輛黑色轎車依舊穩穩地跟在後面,這就讓她不得不警惕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透過車內後視鏡仔細打量。
那輛車的車窗貼了厚厚的深色膜。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裏面的情形,只能隱約看到駕駛座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身姿筆挺,似乎一直盯着前方。
卓秋白的心猛地一沉。
“建國,你要不要喝點水?”她故作鎮定地開口。
目光卻依舊鎖在後視鏡上,想要通過說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想試探一下張建國是否有所察覺。
張建國緩緩睜開眼,接過卓秋白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溫水,聲音帶着幾分剛從專注狀態抽離的沙啞:
“不了,謝謝。我再聽一遍這段聽力。”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手指重新敲起了膝蓋。顯然並未察覺到異常。
卓秋白看着他專注的模樣,心裏泛起一絲猶豫。
她知道張建國爲了期中考試付出了多少努力。這段時間既要照料外公,又要惦記母親的遺物,早已身心俱疲。
她不想因爲這點還沒確認的疑慮打擾他。可那輛黑色轎車如影隨形的模樣,又讓她無法安心。
她深吸一口氣,悄悄拉了拉前排駕駛座上領頭漢子周祥的衣角。
周祥是卓雲山的老部下,早年在部隊裏是出了名的硬漢。不僅力氣大,心思也縝密,這次護送任務便是由他牽頭。
感受到卓秋白的動作,周祥不動聲色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向她,眉頭微挑,示意她有話可以直說。
“周叔,你看後面那輛黑色轎車。”卓秋白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們從集鎮出來,它就一直跟着。距離都沒怎麼變過。”
周祥聞言,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後視鏡。只一眼,他原本放鬆的肩膀便微微繃緊了。
常年走南闖北的經驗,讓他對危險有着敏銳的直覺。
那輛黑色轎車的行駛軌跡太過刻意,既不超車,也不落後,始終保持着固定的距離。這絕不是正常同路車輛該有的狀態。
周祥腳下輕輕給了一腳油門。麪包車的速度陡然加快,車身微微前傾,朝着前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