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今日,留一線生機。”
巴東王這才明白,爲甚麼當初王揚阻止他出檄文。自來起兵征討,哪能沒有檄文呢?就算是造反也總得有個名頭吧!
但王揚說甚麼大軍初出荊州,寸功未立,便以空文播告天下,逞口舌之快,於事無益。若進兵不利,反成笑柄。“不如等攻下全郢,屆時三軍之氣已成,天下之勢已動,王爺發檄列數朝廷之失!清君側,救社稷!雷霆一震,四海皆聞!彼時一紙,勝今萬言!”
當時聽得巴東王熱血沸騰,立時息了出檄文的想法!
這纔出現荊軍雖然打進郢州,但卻一直沒立名目的局面。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王揚不讓他出檄文的真正用意!
巴東王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攤半乾的酒漬上,許久沒有說話。
王揚道:
“我現在叫人給你拿紙筆。”
巴東王緩緩抬起頭,看着王揚:
“你這麼聰明的人,難道看不明白——只有我死了,纔是對你最有利的?我如果不死,不僅可能反咬你、報復你,還會佔你平蠻功勞,引朝臣猜忌你我同黨。你即便跟我斷席,尚有被牽連的可能,更不用說你要保我。你之前扳倒劉寅,已經得罪廬陵;現在又違逆太子......很可能到時我活不成,連你自己都要搭進去......”
王揚煞有介事地把扇子往上一指:
“我上面有人,沒那麼容易搭進去。”
巴東王呵呵:
“犯了衆忌,上面有誰沒用。”
王揚笑道:
“你以爲我是你啊,我人緣好着呢。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把請罪疏好好寫寫,別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那就算對得起了我。再說你只是有生機而已,最後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呢......”
巴東王看着王揚,目光復雜:
“我罪在不赦,又不是甚麼好人,你不惜把自己牽扯進去也要救我,你圖甚麼啊?”
王揚伸了伸筋骨:
“誰說你是好人了?只不過我又不是法官,不須盡察是非。
論是非當由法;論恩怨當由心。
恩怨分明,則此心坦然。
我在荊州,多蒙王爺照顧;
起兵之後,又承王爺任我以高位,交付大軍;
再說我回荊州時說過一句話,說你我之交——”
巴東王回憶起當時場景,歷歷在目,低聲接道:
“始於偶然,摻於權變,嬉於遊戲,成於意氣......”
王揚點頭:
“這句是真心話。
既然是意氣,那就不能只以利害衡之。
昔日王以意氣待我,今日揚以意氣報之。
王爺之過,天下可論;
王爺之情,揚不可忘。
縱舉世以王爲罪逆,揚亦以王爲故人。”
巴東王坐在稻草上,低着頭,粗壯的指節攥着膝上的布料,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