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揚繼續道:
“這個服罪疏呢,你寫得誠懇卑微些,也不用求饒,就是自劾其罪,表示一切刑罰甘心領受,反思檢討,痛心疾首——”
巴東王若有所思:
“對,先認慫,看看有沒有機會回建康......”
王揚正要點頭,便聽巴東王續道:
“回建康之後就可以開罵了。”
王揚一怔:
“罵誰?”
“罵我老子!罵我兄長!罵那些朝廷大員們!他們不是最看重臉面嗎?我偏要破了他們的臉面!我要讓所有人都來看笑話!忠君孝父?屁!君不正,何必忠!父不慈,何必孝!你問問他,他可曾正眼看過我!他憑甚麼讓我孝!他從小就把我過繼了!那麼多兄弟就把我丟出去,丟我就像丟一件破衣裳!跟他那幾個寶貝又成材的兒子比,我連他們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巴東王越說越激動,王揚嘆道:
“原生家庭的痛啊......”
巴東王一愣:
“啥家庭?”
“不重要。重要的是,罵人容易,但壞了王爺的威名,不值當。”
巴東王完全不信,呵呵道:
“這怎麼能壞我威名呢?這是抖我威名!臨死罵天,還不威風?”
王揚搖頭而笑:
“敗者窮途而罵,過過嘴癮,這有甚麼可威風的?我給你打個比方——比方說你被女人拋棄了——”
巴東王怒道:
“我怎麼可能被女人拋棄!”
王揚笑笑道:
“打比方嘛。比方說你被人拋棄了,你賴在人家門口不走,撒潑打滾,大罵她負心狠心,來往路人看見,難道會說‘哎呀,這男人好威風’,然後高看你一眼?並不會。他們只會覺得這人可憐,或者笑說一點不男人。但如果你灑然而去,看都不看她一眼,拿得起、放得下,往日如煙,付之一笑——這叫大丈夫!
你跟潑婦似的罵街,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到時史書還得記你個瘋癲。至於你那些罵人的話一筆都不可能記,只會寫甚麼‘王性本癲躁,幽囚之後,神志愈失其常’,抑或是‘王將誅,忿恚失度,肆言詬詈’。不知道的還以爲王爺你是被嚇得得了瘋病,又或者死到臨頭,氣急敗壞——好說不好聽啊!”
巴東王被說得冷汗涔涔,只覺好險!
王揚繼續加碼:
“還有老孔。老孔犧牲性命,拖我下水是一個目的,但更重要的是想攬責保王爺。王爺罵了一頓自己是痛快了,但豈不辜負老孔一片苦心?”
巴東王沉默半晌,悶聲道:
“就算我寫得痛心疾首,他們能信嗎?”
“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名。名正才能言順。你痛心疾首完再陳情——說你起兵是受李敬軒造謠挑唆,兵到郢州後發現李敬軒奸謀,李敬軒畏罪出逃,你派人將之斬殺在沌水口——”
巴東王一驚:
“李敬軒死了?”
“是。李敬軒要投北朝,被我設伏截殺。我會讓動手的人說是奉王爺命去的。王爺要說,殺完李敬軒後便思悔過,怕自新無路,所以才分兵一半給王揚,讓他回荊平蠻,以爲贖罪。自己則留在郢州等王揚消息,只待王揚有功,或者臺軍一到,便欲歸降。我會爲你作證——”
巴東王怔怔地聽着,目光從震驚變成恍然,喃喃道:
“所以你當初不讓我寫檄文,就是爲了,爲了今日......”
王揚看着巴東王的眼睛,鄭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