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
天子收槊而立,喘着氣,咳了兩聲,雖覺疲憊,但神色間卻隱隱透着暢意。
呂舍人名爲呂文顯,乃內官權要,官職爲中書通事舍人。
南朝時宦官式微,內官中便以中書通事舍人爲首。此職官位雖卑,多選寒人,但入值閣內,出宣詔命,掌管機要文書,參決奏議,人稱爲“內監”,與制局代表的“外監”一文一武,併爲天子爪牙,權勢不小。
此時中書通事舍人有四人,分住中書、尚書、門下、祕書四省,各有兼官或帶職,以重身份,世間謂之“四戶”。
呂文顯雖然出身低微,但此時既當值尚書省,是“四戶”之一;又帶淮南太守之職(有官號俸祿而不領事,是爲‘帶’),官位已不算低。但他一進殿便跪下磕頭,毫無矜重可言。
日常面君叩頭之事出於宋以後,中古時除非重要禮儀場合或者有請罪、求懇等特殊目的,臣子面聖,不過揖拜而已。
但呂文顯早已跪成慣例了,天子也習以爲常,招招手讓他起來。
“陛下槊法神威,臣在外面就聽到了,當真有雷霆萬鈞之勢!”
呂文顯弓着腰,快步上前,從袖中取出專門準備好的嶄新冰帕,呈給天子。
“甚麼雷霆萬鈞,這話別出去說,讓行家聽到笑話!”
天子拿起冰帕擦了擦額頭汗水,隨手一撂。
呂文顯已經轉步到天子右側,無比絲滑地接住手帕,塞回袖中,答道:
“臣不懂馬槊之技,但龍舞九霄,豈不是雷轟電掣之勢?”
天子笑道:“九霄在哪?”
呂文顯略顯喫力地接過馬槊,認真說道:“真龍所處,自是九霄。”
天子搖頭而笑,繼而嘆道:“這麼一會兒就累了,真是老了。”
呂文顯雙手齊上,用身體撐着槊,極費力地將馬槊交給內侍,一邊氣喘一邊驚奇道:
“這馬槊看着輕,一接手還真重!臣就拿了這麼一會兒,現在還覺胳膊發酸!陛下怎麼舞得起來啊!”
侍從端來藥碗,天子坐下,一飲而盡。這是他初繼位時得了重病、與死亡擦肩而過之後便一直堅持服用的養生藥劑。
“行了行了,少哄朕,說吧,有甚麼事?”
呂文顯神色一正,取出文書:“這是度支曹領銜,協同比部、水部兩曹,預估建一十七處臨時倉的花費......”
“先放着。”天子閉目,扭了扭脖頸。
呂文顯立即停住這個話題,將文書輕輕放於御案左側偏中的一摞文書之上。然後從內侍手中接過扇子,一邊爲天子打扇,一邊問道:
“陛下是因爲柳四公子的事煩心嗎?”
天子閉着眼,緩緩道:
“南蠻猖狂,竟深入江陵,連國公之子都劫走了。若放在前幾年,朕連想都不想,必派大軍清剿,只是現在......”
天子說到這兒沒繼續說下去。
呂文顯語氣輕鬆道:
“陛下不必太過憂心,柳國公沉毅謀斷,威望素着,門客部曲,健兒頗衆;各軍將校,亦多親附。聽說荊州軍中便有他的舊部呢!每至年節都往國公府送禮,好不熱鬧!陛下何不讓柳國公自己解決?說不定不費甚麼力氣,就把人救出來了。”
天子睜開眼睛,如龍開眸,面無喜怒之色,呂文顯的心頓時一跳。
“你的意思是,朝廷不好處置的事,對於柳國公來說,輕而易舉?”
呂文顯暗喜,馬上惶恐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的意思是,柳國公或許有其他辦法......”
“甚麼辦法?你是說他可以繞過朝廷,私下動兵?”
呂文顯立即下跪謝罪:“臣不敢!臣失言!柳國公盡忠奉國,想來也不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