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身着燕弁服,卻未戴冠,從容灑然從屏幕後慢慢走了出來。
方纔半臥休憩,他將長髮用木簪隨意紮在腦後,此時自是任由其飄灑。
他將冠帽放在案上,施施然落座在御案之後。
緩緩將頭靠在了椅背上,再度合上眼睛休憩養神。
是犯困,也是蔑視。
朱翊鈞嘴脣翕動,聲音猶如半夢半醒,呢喃道:“階,來侍。”
一旁的李進,方纔本欲伺候皇帝戴冠,聞言立馬停下。
轉而將冠帽捧起,走到了徐階身側。
徐階身子一滯。
他是讀書人,豈能聽不出皇帝在折辱他。
若是他此時不作反應,往後禮記的註解中,嗟來之食,恐怕還要再被引申出一個階來之侍!
徐階慢慢抬起頭。
他看到屏風上,掛着密密麻麻的大臣名字。
他看到御案上,他託付張居正呈上的奏疏。
也看到御案後倚靠養神、披頭散髮的皇帝。
短暫的沉默。
徐階面色不改,輕輕伸出雙手,便將冠帽捧起。
他直起身,走到御案後,親爲皇帝着冠:“臣嘗聞陛下去年二月加冠成人。”
“所謂,冠禮申舉,以成令德,敬慎威儀,惟民之式。”
“今日臣初見陛下,果是感受到陛下德行威儀,令臣舉步維艱,此時,更是幸爲君上着冠,優容厚重,實令臣惶恐。”
“待陛下日後蜚聲竹帛、名傳萬世,臣或能僥倖因此事,分得些許筆墨,天恩浩蕩,臣愧受。”
徐階一邊爲皇帝戴冠,一邊陳情。
語氣真摯懇切,感情自然流露,實在讓人動容。
這話說完,朱翊鈞終於睜開眼睛。
他看着面前這位三朝老臣,鬚髮半白,五官端正,頗有些仙風道骨。
受了折辱,面色不改,還一副受了厚重的誠懇模樣。
朱翊鈞心底不由暗讚一聲。
旁的不論,單這份儀容、談吐、心性,無不是上上之選。
也難怪得了世宗皇帝喜歡。
朱翊鈞莫名失笑,又旋即收斂。
他就這樣仰着頭,靠在椅背上,隨意問道:“徐階,你爲官四十餘年,沐浴皇恩,爲何端朕的碗,砸朕的鍋?”
直呼其名,出言問罪,半點不見客氣。
皇帝的態度,可見一斑。
徐階手動的動作一滯,而後一絲不苟將皇帝的冠帽戴好,緩緩退到御案之前。
他躬身請罪:“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