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他也是這樣謹小慎微地踏入萬壽宮面聖。
彼時,也是一道面容模糊的身形端坐在八卦臺。
彼時,也是這一聲聲清脆悠遠的磬聲。
宛如錯亂宙光的一幕,幾乎讓徐階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他死死盯着八卦臺,艱難挪動腳步,緩緩邁步往前。
今年,徐階正好七十,已經是到了杖圍之年。
七十年的記憶太多,他已經逐漸模糊了。
但就在這一刻,他陡然感覺所有記憶翻湧而上。
如果說他從西苑走過,是從自己入閣之日,往後一步一步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走到首輔位置的話……
那麼此時,每當他邁出一步,便忍不住從七十歲,往前回憶。
從他萬曆年間的晚節不保,到隆慶時灰心致仕,再到嘉靖時的風雲激盪……
徐階感覺自己,隨着邁步往前,每一步,便彷彿年輕了一歲。
他彷彿白髮一絲絲地變回了黑色,彷彿佝僂的身軀慢慢變得漸直,彷彿老邁的呼吸重新變得有力。
徐階依稀記起了自己護佑裕王登基,山呼海嘯的場景,自己還老當益壯。
他緩慢的步伐,越來越輕快。
徐階記起了自己獨掌內閣,叱吒風雲,自己年歲正是當時。
他提起下襬,快步向前。
徐階彷彿又看了自己與嚴嵩的你來我往,侍奉世宗的伴君如伴虎,那是他漸知天命的年紀。
恍然間,他撩起的下襬,漸漸變成緋色。
定睛一看,自己似乎再度穿上了緋袍……哦,好像是第一次被世宗召至西苑。
徐階耳邊似乎縈繞着“命少保兼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徐階,領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
光怪陸離的畫面交織在眼前。 稀奇零散的聲音迴盪在耳中。
鐺!
再度一聲銅磬響起,徐階霍然抬頭。
只見眼前的御案與屏風緩緩消失不見,變成了輕紗帷幔,其後的身影似乎穿着印繡千字經文的道袍,隔着帷幔看向自己。
那個還未被賜座,恭順伏地,拜見世宗皇帝的自己。
原來,自己走到了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初入萬壽宮的這一天。
徐階站在大殿中,天旋地轉,恍惚不已。
他憑藉記憶,走到當初的位置上,掀起下襬,一拜到底,喉嚨蠕動:“臣徐階,叩見陛下。”
他似乎在敬拜大明天子,又更像是在祭拜自己走過的一生。
兩個身影緩緩重疊,萬壽宮中一時靜默。
過了良久,纔有動靜。
屏風後的身影,放下一時興起把玩的玉杵,站起身來。
起身的時候碰到了屏風,令其輕輕晃動,其上懸掛着刻着名字的木牌,互相碰撞,清脆作響。
悅耳的木牌碰撞聲中,這道身影緩緩顯出了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