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搖了搖頭:“你若只貪污,朕還能容伱,大明朝也不缺貪官污吏,但……你肆無忌憚兼併土地,朕殺心難抑啊!”
貪污,無非抄家的事,就當替他存錢。
但兼併土地,就是真的敗壞大局了。
土地,是中樞的稅基,就像張居正去年,向他陳述的天下大弊一樣,如今大戶隱匿田畝,丁口,敗壞中樞稅基,纔是大明日薄西山的根源所在。
徐階作爲首輔,帶頭行此事,那更是罪不容誅。
如今中樞既然有心清賬田畝,那就不得不拿個態度出來,而面前的徐階,就是一個很好的態度。
徐階面色不改,跪地叩首:“陛下容稟!”
朱翊鈞看着他,示意他說。
徐階將所瞭解到的皇帝心性,再度在腦海裏轉了一圈,深吸一口氣,有了決意。
他抬起頭,懇切道:“陛下,非是臣兼併土地,而是百姓自願投獻!”
見皇帝臉色難看,他視若無睹:“陛下有所不知,我朝雖然正稅只有三十取一。”
“但除了田租、正役以及雜役之外,還有地方官府各種名目的雜稅、攤派。”
“雜稅五花八門,車腳錢、口食錢、庫子錢、蒲簍錢、沿江神佛錢等,各種各樣。”
“攤派則更是層出不窮,修橋、鋪路、運輸、維繕,數之不盡,往往使人家破人亡。”
“百姓正是爲了活命,才投獻到臣的名下。”
朱翊鈞勃然大怒:“你也知道是地方攤派!你堂堂首輔之身,難道就只能隨波逐流!?”
甚麼地方官府,能壓到徐階頭上?
正是因爲二者合流,才讓中樞稅基崩盤!
地方官府不敢攤派到官戶頭上,只能屢屢上貧苦的百姓,使得百姓的負擔劇增。
百姓見狀,便投獻於官戶,躲避攤派徭役。
官府完成了任務,大戶兼併了田畝,百姓繼續苟延殘喘。
而中樞的稅基,則是再度敗壞。
徐階搖頭,嚴肅道:“陛下,此事已然深入大明骨髓,非臣所能改之,自然隨波逐流。”
朱翊鈞坐直身子,眯着眼,靜靜看着徐階。
徐階開口道:“陛下,我朝歷年上千萬兩的花費,往往內帑、軍費便要佔去大半,其餘的才能輪到俸祿、賑災、祭祀等事。”
“對於地方,更是鞭長莫及,恩澤有限。”
“地方官府自行治理,又無銀錢,自然只能行雜役攤派之事。”
“鋪設橋路、修繕衙門驛站、修葺河堤城防、運輸糧食物料,這些事,難道會因爲百姓困苦,就停止嗎?”
“這些攤派,官戶士紳能夠免除,不落到百姓身上,又能落到哪裏去呢?”
“陛下,國朝是靠着地方官府與士紳治理地方的。”
“抑制兼併的前提,則是要接過治理縣鄉的責任啊。”
“如今皇權不下鄉,只抑制兼併卻無法有效治理地方,難道不是動搖國朝根本嗎?”
“臣,不能動搖天下根本,自然只能隨波逐流。”
“百姓投獻後,正稅由臣付給,雜役由臣的官身免除,至於官府的臨時攤派,以及鄉中的基本運轉,則全數由臣來調度,包括義田、學館、橋路、運輸、堤壩等等,大大減輕了百姓負擔。”
“這難道不是活命善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