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的哲學救不了大明朝。
張居正如今與徐階私下閒聊,不必太過造作——二人是官場傳道的師徒,乃是提攜的父恩,而不是啓蒙授學的師徒,理念不一再正常不過。
徐階也對張居正的反應見怪不怪。
他繼續說道:“天地是平是圓?九州是何全貌?”
“世界有無盡頭,天地有無盡時?”
“水冰何以換?螢蟲何以生?”
“陛下問我,這些當真需要的是悟嗎?”
徐階說罷,也是心有感慨。
皇帝這個年紀,果然是好奇心最盛的時候。
當年他又何嘗沒有經歷過這個年紀,這個心態。
徐階依稀記得,他五歲的時候,最可笑的猜想,就是以爲莊子往前走,就是鎮上,一路走就是縣、府、省,直到京城。而莊子往後走,除了另個一個村子,就再沒有了路,那是宙光的盡頭。
直到大些才明白,世界上的路,是四通八達,層層鋪開的。
而他十歲時,最好奇的事情,則是火爲甚麼能燒起來。
這也是那個年紀最愛玩火的緣故。
可惜,一切的好奇,都淹沒在了歲月裏。
他徐階終究沒有皇帝這個地位——想練武就可以練武,想修道就能修道,如今這位愛好問真,立刻就有每年上萬兩銀子往裏扔,大把人替他問真。
張居正不似徐階那般,心思全是嫉妒,反而回想着皇帝這一年來林林種種的話語,與今日徐階這番轉述。
他突然對皇帝的所思所想,有了些許明悟。
“應然歸聖,實然歸朕。”
這句話是皇帝一年前說的。
彼時衆人都只以爲皇帝在對儒生言之無物,虛應經筵表示不滿。
如今張居正對此莫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儒門將天地、本我融合得太好了!
這顯然無法解釋,當時十歲皇帝對於世界的好奇。
彼時皇帝問,腐草怎麼會變成螢火蟲呢?
經筵官紛紛表示先別管爲甚麼,反正聖人這麼說了,先好好想想其中做人的道理。
皇帝還問過,青爲甚麼可以取之於藍?顏色的本質是甚麼呢?
經筵官不約而同,說先別管顏色的事,來說說青勝於藍說明了甚麼道理。
皇帝問過很多問題。
冰爲甚麼可以水爲之?兩小兒辯日到底誰說對了?
得到的答案都不一例外,這些先別管,想想裏面做人的道理。
心即宇宙。
經筵官都說,認識了本我,也就認識了天地宇宙,用本我的修養代替了皇帝對世界的疑惑——自我認識才是一切認識的出發點,同樣能解決一切疑惑,謂之悟道。
問題是,話說得再好,小皇帝的疑惑並沒有人替他解答。
甚至小皇帝的品德,修習得還算不錯,這些務虛的道理,恐怕已經聽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