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方纔那道不識好歹的聲音,卻並未繼續響起。
等了好半晌,顧憲成沒等到有人再度打斷,心中不屑地繼續着方纔的論述。
“不論這位同學是何居心,但問題提得很好。”
“終日空談本體,不行實事,亦爲我所不齒。”
“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此等風氣,向使陽明覆生,亦當攢眉。”
“學術之用,在乎治世,出世空談者,皆爲篡道逆宗之學賊!”
“朱子平,陽明高;朱子精實,陽明開大;朱子即修即悟,陽明即悟即修。”
“以此言之,兩先生所以考之事爲之著、察之念慮之微,求之文字之中、索之講論之際者,委有不同處,要其至於道則均焉,固不害其爲同耳。”
“是故,這是學術正宗與學賊之爭,而非禁講學與否之考量。”
“陛下如今禁講止學,便是混淆了此事之區別,以我觀通政司諸多小人所撰之新報,當是受了學賊李贄之輩的蠱惑!”
“……”
不是學術不好,也不是講學不好,是因爲外邊的講學不正宗啊!
如今的流派,都是篡改了經學源流,纔會誇誇其談,不幹事實,王陽明、朱熹復生看了都得搖頭。
顧憲成學貫心、理兩學,對儒門正宗最有發言權了——王夫子遇到朱夫子,兩人的學問學到深處都是商量好的,一個“由修入悟”,一個“由悟入修”;一個“即修即悟”,一個“即悟即修”,但是在“至道”這一點上,卻是殊途同歸,都化作了顧憲成的資糧呢!
所以,他顧憲成的主張是不一樣的,他認爲,做官必須講究能學能政,道德十分高尚。
這樣的君子做了官,講學不是正好整飭世風,散播道德嗎?怎麼可以禁止呢?
所以皇帝應該做的,不是禁止講學,而是儘快讓他顧憲成來正本清源纔對。
顧憲成吐音清亮,白衣勝雪。
隨着舉手投足之間,廣袖鼓風,直欲飄然而去。
臺下不知多少人看得心馳神往。
哪怕是站在二樓房間處居高臨下看到這一幕的朱翊鈞,也不由暗讚一聲好賣相,與王世貞幾乎不相上下。
朱翊鈞看了一眼身側的李贄,笑道:“李卿,人家說你是學賊,一面藉着何用慶的渠道蠱惑朕,一面把持新報散播妖言呢,你還有何話講?”
何用慶因爲新報的事情,可沒少遭彈劾。
這段時間下來終於熬不住,趁着正旦的功夫跑路了,也被某些人視爲一大戰果。
而李贄作爲新報主要負責人,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朱翊鈞此來是臨時起意,本來沒想叫別人,畢竟是正月休沐,還是要讓人陪陪家人的。
後來問了一下才知道,李贄仍是孤身在京,這才遣人給他叫了過來。 李贄離皇帝一個身位,探頭看着下方。
聽見皇帝的話後,他面色不改:“陛下,他說得固然對,我確是學賊,然也不對,我並無蠱惑外人之心。”
“大凡我書,皆爲求以快樂自己,非爲人也。我以自私自利之心,爲自私自利之學,直取自己快當,不顧他人非刺。”
“這本就是陛下答應我的。”
既然說我是學賊,那就當我是學賊吧。
我做自己的學問,哪裏管你甚麼源流正宗呢?
我心中所想,就是屬於自己的正宗。
至於散播妖言?那是皇帝讓通政司刊載出來給人看的,怎麼沒見有人面刺皇帝去?
他的頭髮長起來後,面相比光頭時期看起來和藹很多,不過話裏話外的狂生勁,還是半分沒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