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銘跟門外的書吏又囑咐一句後。
他並未徑直離開鴻臚寺,反而又繞向鴻臚寺的正堂方向。
鴻臚寺大堂內燈火通明,門外守着兩名錦衣衛。
見到李誠銘來了,並未做阻攔,任由李誠銘進了大堂。
大堂中還有一道身影坐在椅子上,挑燈夜讀。
身旁侍立着一人,虎背熊腰,不怒自威。
“陛下,臣將人帶過去了。”李誠銘輕聲行禮。
坐在鴻臚寺大堂的,赫然便是皇帝本人。
此時,朱翊鈞正在翻閱着《計算之書》。
他頭也不抬,恩了一聲:“告訴徐階,以後就按這個成例了,天賦足夠的人選,再送來看外藩譯本。”
李誠銘心中有些不解,但也並未多問:“臣遵旨。”
朱翊鈞抬頭看了李誠銘一眼,擺了擺手:“既然是偷偷出來的,不要這麼一板一眼了,起來吧,都是一家人,想問甚麼直接問。”
李誠銘聞言,緩緩站起身。
斟酌片刻後,才小心謹慎問道:“陛下,給劉三炮的譯本臣也看了幾本,屆是有他山之石,爲何不直接再印刷一份給學院的學生借閱?”
只見皇帝突然將書本合上,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果真只是他山之石嗎?”
李誠銘沉默片刻。
最後還是答道:“或有金玉良言,臣看不懂。”
朱翊鈞失笑,看不懂就是最大的看懂。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接着方纔李誠銘的問題,答道:“你是七竅通了一竅,才能視若平常書籍。”
“若是七竅不通的人看了,不是棄之如敝履,就是直接殤了。”
“夠到門檻再看這些東西,才能化爲己用,推陳出新。”
最重要的還是心竅。
奔着求知去看這些東西,那才叫他山之石。
啓蒙啓蒙,哪裏能盡靠填鴨硬塞,底子裏的本色不改換,看多了反而有害無益。
爲甚麼只有劉三炮可以看?
因爲他真正開始思考物質世界的事情了!
雖然很簡陋的思考,雖然是拙劣的總結,錯漏更是比比皆是,但這纔是開了心竅的標誌!
這是很重要的前提。
朱翊鈞要的就是這種開了心竅的學生,而不是通讀譯本的學術裁縫。
大明朝亟需搞科學東西來救命嗎?
還沒這麼急切。
與急功近利相反的是,自然哲學是給後世打底子的——他又不癡心妄想有生之年看到統一四大基本力。
既然不急於一時,那就得穩紮穩打。
一面開辦書院遴選學生,給他們相應的社會地位,扶持起對應利益團體。
一面則讓領頭羊帶着骨幹推陳出新,慢慢演化,建立基於自身文化內涵的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