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九親雍睦,四表無怨,誠爲國政,實亦家風。”
“陛下,我朝自是以孝治天下。”
陛下,天下人都要叫你君父,你管誰都是管兒子,皇帝的恩澤,對誰都是父親的厚愛,當然是孝治天下。
張居正說得很謹慎,點到爲止。
朱翊鈞恍然道:“難怪國君稱之爲君父……”
張居正見這模樣,就知道小皇帝又要說虎狼之話了。
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只好聚精會神,認真以待——起居郎在後面站着也就罷了,誰也不知道小皇帝會把哪堂課的內容,貼到新報上去。
張居正能猜到的皇帝的目的,畢竟又是傳王世貞入京,又是考成學業,請大儒們觀禮。
實在明顯。
當初他與高拱初入內閣時,就做過一般無二的事。
彼時徐階、李春芳、趙貞吉三人尊奉陽明學派,利用執政權力,到處推傳。
甚至親自主持講學,召集朝廷、地方官員都來聽講,網羅門徒。
所謂“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知實學”,“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無視天下百姓的困苦貧窮,卻整天沉溺於討論那些微妙、精深但對解決現實問題幫助不大的學說。
而高拱與他,雖面上自詡爲儒臣,口頭上仍念着孔孟之道,但實際上卻推崇法家。
隨後,二人便擷取吸收、甄別選汰了儒法二家之精粹,建立了一套變革理論。
尤其是高拱,精力旺盛,產出極爲龐大,《春秋正旨》、《問辯錄》、《日進直講》、《本語》。
左打程朱,揭露其對《春秋》的穿鑿曲解,“未需分理,務強探力索,故不免強不知爲知”
右踢陽明,嗤其爲空虛無據,“徒爲空中之樓閣,而卒無所有於身心。”
而後更是借史論事,聯繫政治現實問題,以及叢積時弊,進而探求解決之法,最後得出革故鼎新的結論——“法以時遷”,“更法以趨時”。
這一場整肅學風,通過著書立說的方式,更正了朝堂之中的風氣。
再以內閣開會,批判徐階、李春芳、趙貞吉三人作爲象徵,撥亂反正。
最後通過先帝諭批的形式,嚴飭各級官府,禁止官員們再主持或參加講學,奠定勝局。
這就是新黨建立的基礎。
張居正與高拱親手建立的新黨,對皇帝如今的動作,實在太熟悉了。
這一次次學業考成,一場場經筵問答,屆時到了王世貞手裏,恐怕就是一本《經筵錄》。
其目的在他張居正面前,簡直無所遁形。
但首輔先生只能看到手段,卻不知道皇帝要唱哪一齣戲,實在是有些怕皇帝不知輕重,矯枉過正——外儒內法這種事,他不願挑破。
可惜,朱翊鈞卻不這麼想。
他直勾勾看着張居正,繼續追問道:“先生,既然國君身爲君父,何以改朝換代?”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既然是君父,那還沒聽過兒子殺了父親就能自己當爹的。
所以,改朝換代後,後朝憑甚麼能得到承認呢?
如果是因爲無道,那父親無道就能誅殺麼?
說不通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