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到了本朝,這個說法都很是常見。
當初給兩宮上徽號的時候,禮部行文都還是“皇上孝治天下,恭上聖母徽號在邇。”
對於正統王朝而言,這本身就是穿在身上的神聖金衣。
也只有司馬家看到這幾個字,纔會節目效果十足。
否則,他朱翊鈞,爲何整天被稱爲君父?
但恰好正是因爲這個問題很重要,涉及到帝朝合法性來源,所以,向來是不允許討論的。
其中最爲敏感的地方,就在於,儒家體系中,皇帝是甚麼時候佔據了“孝”頂點的生態位?
那就是自大一統之後!這是一次正統儒學的嬗變!
大一統之前的儒家,還很純粹。
孟子曾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孔子亦曾雲,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君對我好,我纔會對君好。
如果君不好,那就別怪我誅獨夫了——這就是朱翊鈞此前考成學業,請人觀禮的內容。
但自漢以後,這種後天形成的雙向義務,逐漸演變成了天然的單向義務。
也就是所謂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這種臣子對君主絕對忠誠的概念,儒家是沒有的。
好在自有大儒辯經。
儒家沒有,法家有啊。
六經注我,經學必備——於是董仲舒便將法家的這一套,縫合進了儒家。
儒家理念下,稱之爲移孝作忠。
經學概念裏,稱其爲外儒內法。
治國框架中,則稱其爲家國同構。
孝子必出忠臣嘛。
稱號是對權力的追認,同時又進一步加強其正當性,君父一詞,尤是如此。
縫合的儒學,主要是爲了解釋皇帝統率天下的合法性來源,不是真的來搞哲學思辨的。
理所當然地,這事也就失去了討論的餘地。
要是深究這個問題,是不是在質疑皇權?
朝官至多用用短語,從不會討論這方面的經義。
所以皇帝問出這個問題之後,何洛文仰頭看着房梁,陶大臨縮在申時行身後,馬自強左顧右盼。
而直面這個問題的張居正,更是面色陰晴不定。
首輔張先生,現在很想說一句,孩子,爲了你好,別問了別問了。
但偏偏又不得不答。
張居正萬分謹慎地斟酌自己的言語。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陛下,國朝陰騭下民,覆幬無極,乃以家始,體而推之,是有萬民親親。”
“陛下爲國朝君父,內節皇親,外施百姓,垂衣御宇,仁覃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