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知道海瑞不會輕言誆騙,更是無奈。
按理來說,皇帝若是要殺他,那麼就不會讓他以欽差的身份回京覆命,應該檻送京師纔對。
況且,他畢竟是前首輔,爲了大臣體面,不應該輕易誅戮。
畢竟百官都不想看到,重演夏言之事。
但……身家性命這種事,只能靠猜測,就足夠折磨人了。
這些夜裏徐階輾轉反側,短短時間,就蒼老了不少。
他無法抑制住自己的驚懼——皇帝太狠毒了。
徐階如今在南直隸,已經失去了生存的空間。
同僚鄉黨記恨於他此前的手段,可以說是人人喊打。
想依賴宗族,卻被逼着歸還了田畝,遣散了“家人”。
哪怕他最親近的後代,都在他決定用次子爲長子頂罪時,紛紛開始用異樣眼光看他。
可以說,他如今從一個謀身的老臣,被活生生逼成了一個純臣!
面對這種皇帝,他不能確信皇帝傳召自己入京,是另有安排,還是想繼續炮製他。
他一直在思考着,自己究竟,還有沒有生路?
就在徐階海瑞相顧無言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錦衣衛立刻圍攏在幾位大員身旁。
顧承光連忙帶人上前查看。
不一會,他才匆匆迴轉。
顧承光面色古怪道:“海御史,前面是韃靼使者,不知怎麼,跟人鬧了起來。”
說罷,他又補了一句:“察哈爾部的人。”
海瑞一怔,旋即眉頭緊皺。
察哈爾部,就是常稱呼的土蠻汗,也就是,如今的蒙古正統大汗部落。
怎麼遣使入朝了?
駱思恭年歲還小,沒經歷過庚戌之亂,不由好奇道:“蒙古人?察哈爾部?”
徐階也在思忖因由。
他分心解釋道:“蒙古諸多萬戶部族,也不盡是一條心。”
“有與我朝親善的部族,也有與我朝交惡的部族。” “雖然高拱本事平平,但他主持的俺答封貢,卻是一件大功,這俺答汗,就是與我朝爲善的部族。”
“至於土蠻汗,則是與我朝交惡的部族。”
“土蠻汗的可汗稱爲札薩克圖汗,此人黃金家族正統,野心勃勃,一心勵精圖治,制定了《圖們汗法典》,又選拔萬戶,整合勳貴大臣。”
“在外,土蠻汗則往東降服海西、建州女真,往南則屢侵我朝薊、遼等地。”
“甚至還屢屢遣使,企圖說服俺答汗,背棄盟約,聯手侵犯我朝。”
“實乃是我朝心腹大患!”
徐階神情嚴肅,如數家珍。
語氣抑揚頓挫,又帶着忌憚與殺氣。
這幅凜然之態,說話都不經意間帶着森然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