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月後,僧伽梨地—
天雲之上紅日還未西沉,餘暉斜鋪萬里,猶自灼灼,映得半天通紅。
而在月升之處,伴隨一彎缺月上來,卻還有一輪黯沉無光的黑日。
那黑日甫一現出,便如若侵奪了天中月色,叫那輪本便不甚明顯的缺月愈發影影綽綽,被黑日形影遮了大半,似是夜中的一豆殘燈,奄忽將滅。
此時一股邪異詭譎之意亦隨黑日高飛,漸次從大地上升起。
不多時,待得紅日終是隱沒不見。
隨一聲似鍾似磬的悠悠聲響傳開,黑日亦是沉沉懸至了天中,再也不動。
天與地的距離似在此刻被無限縮短。
天近地,地近天,遠近混淪,莫辨高卑!
而那輪黑日已似壓到了這方地陸的每個生靈頭頂,近乎是面貼面的距離,如一張巨臉在冷冷俯瞰衆生,叫萬物噤聲!
並愈壓愈低,愈漲愈大,彷彿下一刻便要傾軋而下,無可阻擋!
雖只是霎時功夫。
這股感觸便消去不見,黑日依是高懸天際————
但若立身雲中,放眼望過去,便見但凡是生靈聚居之地,此刻都有誦經唸咒聲急促響起。
而經聲只是初起,原本濃濁的陰氛便被無形削去了幾絲。
連那些隨黑日而生,千奇百怪的妖魅邪靈亦似畏懼一般,無法迫近誦經聲起處,只能僵立在不遠處,冷眼窺看。
「僧伽梨」爲重衣、大衣之意——
此是沙門比丘所持「三衣」之一,也是三衣中規格最高、尺寸最大的一件,而比丘在升座說法、授戒託鉢時候,便需着此衣。
那顧名思義,僧伽梨地乃是佛家的地陸。
而這方地陸之所以得名如此,則又與前古時的一樁舊事相干。
彼時無阿洞窟的大智海佛與苦僧「頓顛」論辯詰難,頓顛曾當衆解去僧衣,平託於兩掌,在衣上聚成地水火風,演化國度,說三十二種宿業解脫之妙。
這般淨妙大神通力令大智海佛亦是讚歎,親從座上拈花贈於頓顛。
而當時玉宸的樂荃仙人亦在場中,大智海佛與苦僧「頓顛的那場辯難,被他完整記下,至於還留存於玉宸的道錄殿中。
說來陳珩在翻閱派中的那部《仙曹祕庫》時,對這兩尊古老沙門大能,亦是留有印象。
至於僧伽梨地,乃是在前古那場辯難過後。
有沙門中人爲紀念當年盛會,合力開天張地,於虛空中化無形爲有,再使諸身光照耀有形之形,在好一番辛苦過後,才終有此世界。
其實僧伽梨地自出世後,便也是僧寺林立。
佛道爲當世唯一顯學,有過好一段繁榮時期,跟三世天的幾家道統亦有些往來。
不過自一場大變過後,這方地陸便元氣大傷了。
如今雖勉強有了些生氣,但也遠不及先前————
此時天中忽有五色光氣流轉,若虹鋪開,在夜間顯得格外瑰麗耀目,一路穿破罡風,迅快無比,眨眼便越過了重重河山。
偶爾途經那些生靈聚落時,見得頭頂五色光氣掠過,底下便會響起來陣陣驚呼,似是驚愕不已。
就這樣又行了數千裏,直至來到了一處近海的孤崖,那煌煌光氣才終放緩了些遁速,收斂威勢,徐徐降下了雲頭。
陳珩當先自光中走出,身後跟着孔尚圖與孔昉兩位。
他舉目望向前方的昏天暗海,旋即視線又落向四下,微微沉吟了一會兒,並不急着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