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這幅驚恐模樣只有跟在沈鳶身邊的寶珠能看到。
寶珠真的懷疑……
老夫人在被毒藥毒死之前,會先被太太嚇死。
污穢被沈鳶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已經瘦得脫了形的佈滿皺紋的臉。
春蘭站在後面看着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嘴脣翕動了兩下,聲音帶着哽咽:“夫人……您真是菩薩心腸……從前都是我不好!我狼心狗肺!我認不清真正的好人!”
沈鳶笑着轉過身,“不必如此,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旁邊的小丫鬟也跟着點頭,有人甚至悄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鳶沒有抬頭,依舊低着頭替老夫人擦第二遍,聲音溫和無比:“照顧母親是我這個做媳婦應盡的責任,而且我照顧母親這麼久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她捂脣笑得很開心,“總不能林夫人一進府我就偷懶不是。”
她說着將那張已經髒透了的帕子放在一旁,又換了一塊新的,蘸了溫水,繼續替老夫人擦拭耳後和脖頸的褶皺處。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細心,沒有一絲不耐煩和勉強。
老夫人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了,渾濁的眼淚順着擦乾淨的面頰往下淌。
沈鳶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擴大,擦完最後一下,她把帕子放回銅盆裏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低頭看着老夫人那張在淚水和恐懼中微微發抖的臉,沈鳶溫柔道:“母親別怕,好好歇着吧,報應不爽,您這麼善良的人,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老夫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可她已經連“嗬”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現在的模樣至少恢復了體面。
春蘭有些恍惚,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音說話。
“完全不敢相信,林夫人怎麼……能老夫人就這麼直接留在這裏。”
“林夫人真的有好好給老夫人餵飯嗎?”
“你們剛剛應該也聽到了吧,是老夫人發火才變成這樣的,我看林夫人也被嚇得不清。”
“怎麼太太照顧老夫人的時候就從來不會這樣……說到底還是林夫人不會照顧老夫人。”
沈鳶聽在耳裏,臉上笑意不變。
她照顧老夫人的時候老夫人當然會發火,她本來就不喜歡她,只是會被一碗粥潑到臉上的人從來只會是她而已。
沈鳶直起身,轉過身面對門口的丫鬟們,臉上還是那種溫和得恰到好處的笑意,“屋裏味道重,把窗戶開一會兒透透氣,春蘭,還是你留下來守着,晚上警醒些,我去讓人重新熬一碗粥來,等母親醒了再喂。”
春蘭紅着眼眶連連點頭:“是,夫人。”
沈鳶走出屋門的時候,暮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廊下的風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鋪了一地。
她站在那片光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嘴角的弧度還掛着,彎彎的像一枚薄月牙。
她邁下臺階,往棲雲苑的方向走去。
身後老夫人的屋裏傳來春蘭低低的啜泣聲和丫鬟們輕手輕腳收拾東西的聲響。
偶爾夾雜着一些議論。
比如太太真的心善如觀音一般。
寶珠扶着沈鳶一點點往回走,都想捂住耳朵別聽這話,她抬眼望向沈鳶。
可太太……似乎很享受似的。
太太都不心虛,她有甚麼好心虛!
這麼想着,寶珠挺直腰桿,自動把那些話當做對沈鳶的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