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感到毛骨悚然,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太太爲甚麼要笑?
眼前的畫面這麼慘烈,讓人看着就渾身發冷,太太怎麼能笑得出來?
“……太太……”她努力擠出聲音往沈鳶面前湊,卻發現——
沈鳶哭了。
眼淚湧出來,順着她的臉頰滑下去,淌過她彎着的嘴角,滴落在她的旗袍襟口上。
沈鳶站在那裏,一邊微笑一邊流淚,簡直像一尊慈悲的觀音,正憐憫着地上那個掙扎的生靈。
寶珠感覺自己的腦子更加混沌了。
太太又爲甚麼要哭?可憐老夫人嗎?
不,老夫人一點都不值得可憐,她是自作自受,那太太爲甚麼……
但寶珠來不及想了。
她衝過去,抬手捂住了沈鳶的眼睛。
“太太,咱們不看了!”寶珠的聲音在發抖,帶着哭腔,“別害怕……不看,咱們不看……”
她以爲沈鳶害怕,就像她自己害怕那樣。
她把沈鳶摟進懷裏,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撫做了噩夢的孩子:“太太別怕,寶珠在這兒,寶珠在這兒……”
她並不知道沈鳶在她懷裏笑得更深了。
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彎到了極點。
她的哭和笑都只因爲一點——興奮。
她太興奮了,興奮到幾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就像人在面對恐懼時會忍不住面部抽搐,甚至表情扭曲,而沈鳶的點,只在於興奮。
她知道她現在有些不太正常了,但沒關係,她很享受。
屋裏的動靜停了。
老夫人躺在地上蜷縮着,像一件被揉皺的舊衣裳,渾身上下還散發着讓人作嘔的氣味。
口涎、嘔吐物和失禁的穢物混在一起,把她那身在地上翻來滾去的皺巴巴寢衣浸得透溼,散發出令人掩鼻的惡臭。
她的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但那種起伏淺得幾乎看不見。
“老夫人是死了嗎……”
寶珠大着膽子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老夫人的鼻息。
她屏着呼吸等了兩秒,猛地縮回手,回頭看着沈鳶,聲音裏滿是震驚:“太太!還、還有氣!”
“也就這幾天了。”沈鳶溫和笑着,說出令人心驚的話,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好心給寶珠解釋爲甚麼不立即要了老夫人的命,“我一直覺得苟延殘喘地活着要比慘烈地死去更痛苦。”
她微微蹙眉捂着口鼻走近,“真是狼狽,母親可能還從沒這麼狼狽過。”
寶珠看着,忽然明白了沈鳶爲甚麼之前要說老夫人這裏纔是最需要人手的,因爲打從一開始……
太太就決定了今天要讓老夫人落得這副下場。
沈鳶看起來心情很好,她笑眯眯地補充,“何況總要林小姐也體會兩天照顧母親的感覺,纔不枉她嫁進陸府這一遭。”
她走到老夫人身邊彎下腰,伸手替她攏了攏散亂的衣襟,動作輕柔,彷彿真的在照顧一位長輩。
她湊到老夫人耳邊,聲音輕輕的,就像羽毛輕飄飄地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