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寶珠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清影子的臉。
她本以爲能無聲無息潛伏在房樑上來去無蹤的人,怎麼也該是瘦削幹練的模樣。
可面前站着的竟然是個嫩生生的小姑娘,看着不過十四五歲,白白淨淨的圓臉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又長又翹,嘴脣紅紅的,簡直像年畫上抱着鯉魚的娃娃。
她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衣裳,袖口和褲腳都收得緊緊的,一頭黑髮紮成兩個小揪揪,整個人看着又乖巧又雪玉可愛。
長久以來對影子的恐懼瞬間被好奇和驚豔壓了過去,“好俊的娃娃!”她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掐一把那張圓嘟嘟的臉蛋。
手還沒碰到,小姑娘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眉頭皺起來,一開口竟然是個低沉的小男孩聲音。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寶珠的手僵在半空中,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看看“小姑娘”,又看看沈鳶。
那聲音低低沉沉的,跟那張粉雕玉琢的臉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嗯?!
沈鳶笑着走上前,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影子的眉眼,動作又輕又柔,像在摸一隻警惕的貓。
影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嘴脣抿得緊緊的,卻忍着一動不動,任由沈鳶的手指從眉骨滑到眼角。
沈鳶笑着收回手,影子難耐地低下頭低聲開口:“您要我做甚麼?”
“把春蘭調走。”沈鳶的聲音不大,“大概半個時辰,別讓她回來。”
影子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寶珠忍不住跟上去一步,眼睜睜看着影子走進院子裏迎頭撞上春蘭,也不知道他說了甚麼,春蘭震驚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裳,立刻就跟着影子走了。
那身影一高一矮,消失在院門的拐角處,像一陣風颳過甚麼都沒留下。
寶珠還張着嘴,半天合不攏。
沈鳶已經走進院子裏,推開了老夫人的房門。
沈鳶很喜歡侍弄花草。
她好像有無盡的耐心,每天清晨親自給廊下的花草澆水,指尖探進土裏試乾溼,葉片上落了灰便用溼帕子一片一片地擦過去。
她給它們施肥,不多不少,掐着時節,春抽新芽時施薄肥,夏打花苞時添磷鉀,秋日將盡便收了手,讓它們安安靜靜地歇着。
她看着它們在土裏紮根、抽葉、結苞,一朵一朵地開出來,又一朵一朵地落下去。
週而復始,不疾不徐。
她知道園丁的樂趣不在於花開那一瞬。
在於看着它從一顆種子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化,她知道它會變成甚麼樣,她從不催促。
她澆水施肥,看着它在手裏一天一天長成她預料中的那個樣子,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清晨。
它盛開了。
那種滿足感是安靜又綿長的,像細水滲進泥土裏,無聲無息地把情緒融化。
老太太也是一株她養了很久的花。
從嫁進陸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澆灌這株花了。
沈鳶把她埋在土裏,澆水施肥,看她一天一天地長。
長出傲慢,長出刻薄,長出陰毒的念頭。
然後她等着,等着這株花長到最盛的那一天,等着老夫人真的以爲自己好了,好日子徹底要來了的那一刻……
沈鳶就可以伸手,把花連根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