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天剛矇矇亮。
棲雲苑沒有亮燈,是沈鳶特意吩咐的。
寶珠端着一盆溫水進來,沈鳶已經起了,她坐在梳妝檯前,穿着一件素白的寢衣,頭髮散在肩上,正對着鏡子慢慢地梳頭。
窗外的天光還是青灰色的,昏暗的光照進來在她側臉上也落了一層晦暗。
寶珠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去,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鳶一眼。
她憋了一路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來回嚥了三四回,終於沒忍住。
“太太……今天是少帥和林小姐的日子,您……您心裏不難受吧?”
沈鳶接過帕子擦臉,動作不緊不慢,擦完抬眼從鏡子裏看了寶珠一眼:“難受甚麼?”
寶珠抿了抿嘴:“就是……少帥今天真的要娶林小姐了,正正經經的婚禮,花轎、禮樂、宴席,一樣都不少……”
“自然,婚禮這些少不了。”沈鳶的聲音淡淡的,“何況林薇薇就早把婚期定好了,吵着鬧着這些日子,是該辦了。”
寶珠看着她平靜的側臉,心裏有些發酸:“太太,您要是難受……您就告訴我,我一定努力安慰您。”
沈鳶放下梳子轉過身來看着寶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怎麼會難受呢?”
寶珠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答。
沈鳶站起來走到窗前,晨風湧進來,帶着院子裏花草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去,聲音十分輕快。
“有人搭好了戲臺子要上去大唱特唱,臺下的人自然要以翹首以待的姿態迎接,這纔算是尊重。”
寶珠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太太說的“有人”是林薇薇。
“戲臺上要唱戲”是今天的婚禮,“臺下翹首以待”的……是太太自己。
她想說點甚麼,又覺得太太說的好像確實有道理。
太太應該難受嗎,有人要唱大戲給太太看誒。
不應該的。
所以太太不難受,太太甚至有點高興。
寶珠覺得自己跟着沈鳶的日子長了,腦子確實比以前好使了些,連這種“玄妙”的話都聽得懂。
沈鳶換上了煙白色的旗袍,頭髮挽成慣常的低髻。
她看了一眼窗外,晨光的青灰色退了些,前院隱約傳來搬東西的聲響和說話聲,模模糊糊的。
“走吧。”她邁出門檻,“我們照常去給老夫人請安。”
主僕二人穿過長廊往老夫人的院子走,路上遇見幾個端着花盆和綢緞往正廳方向跑的小丫鬟,個個行色匆匆,見了沈鳶也只是匆匆行了個禮便走了。
大婚的準備正熱鬧着,前院忙得腳不沾地,倒是老太太的院子那邊冷冷清清,院門口連個灑掃的人都沒有。
沈鳶在院門外停住,看了一眼廊下空蕩蕩的臺階,笑着搖了搖頭,神情溫和極了。
寶珠察覺到了:“太太,怎麼了?”
“今天府裏上下都忙,但其實老太太院子裏纔是最需要人手的。”沈鳶的聲音不緊不慢,“春蘭一個人守在這兒,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寶珠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廊下連個丫鬟的影子都瞧不見,只有春蘭一個人坐在屋門口的小杌子上,面容憔悴,一副隨時準備聽候老夫人差遣的樣子。
寶珠不理解,正想問爲甚麼林小姐和少帥大婚,老太太這卻是最需要人手的,但沈鳶已經側過頭,對着旁邊的廊柱陰影處輕輕點了點頭。
“影子。”
一道極輕的響動,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寶珠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一個人影從廊柱後面的陰影裏走了出來。